“不用这样看我。我也想喜欢一个简单的人,我说什么他信什么,而不是我说什么还要自己找证据拿给他求他接受。好吧,我再哄你们一次,我希望是最后一次,我知道永远没有‘最后一次’,你们不会按照我期望的那样哄我开心。永远不会。”
说完,他反复确认屏幕上那张照片,选择,写了条留言,按下发送。
“妈,一路顺风。”
他瘫倒在椅子上,发送这条消息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用尽了他将近二十年的爱。他佝偻着身子,头几乎垂到膝盖上,笔挺的后背弯得像个问号。真可怜。我不喜欢他这个样子,他应该意气风发,活灵活现,狡黠可爱,我把他变成眼前的样子。如果他今后只剩这个样子,我还爱他吗?当爸爸每天酗酒,醉醺醺说胡话,我还爱他吗?只要妈妈递给我一只手,我不是迫不及待抛弃了爸爸吗?如果他一直颓废,不再有我迷恋的波光潋滟,如果这时出现更潋滟的人对我回眸一笑,我会不会犹豫,会不会取舍?爱,那么难以捉摸的东西,有血缘维系的亲子之爱尚且不长久,两个陌生人之间的“我永远爱你”,真能禁得住无数龃龉的蚕食,无数伤口的积累?
可是我可以不爱吗?当他像个苍老的流浪汉,落魄地坐在机场的软椅上,他脑子里想着什么?他不想出现在他妈妈面前让她惊喜,让她难过,控诉她的决心,勾出她的内疚,让她失去所有离开他的勇气。他不想这么做。但他深知她需要惊喜,需要难过,需要仪式般下定决心,需要对他的内疚以证明自己的勇气。他多么聪明,他来了,他一声不吭,他不沉默,他把所有的一切放在一张照片里,她留给他的背影,他告诉她,他会记住。数个小时后,当她忐忑地面对陌生的国度,当她依赖性地打开手机想要报平安和求助,她首先看到来自儿子的照片。
他看到了,承认了,尊重了,不论她的任性还是勇气。
他把这张照片和这份留言当做给母亲抵达陌生大陆的第一份礼物。
他们母子之间的默契,原本不需要任何人介入。
而他的担当让他简直像个父亲。奇特的东亚亲子关系,有担当的儿子最后成了一家之主。
我可以不爱这样的他吗?
我可以不爱给了我一切却变胖、变丑、变颓废的父亲吗?
也许我理想中的自己不是我,而是他。他做到了我一辈子做不到的事:即使自己受苦,也要给别人无条件的爱。
所以我爱他,我要他用这样的方式爱我,我不能停止爱他,我害怕他厌倦、疲惫、放弃,我害怕他不爱我。
他依然看着我,唇边浮出一个苦笑。
“哄完她,哄你。”他说。
不要那么说话,他没说什么,我却明白自己卑鄙又无能,不要拆穿我。
“眼睛真圆。你瞪我几下,我就心甘情愿哄你。人真是贱得慌。”他说。
他不自然,以前他说这些话亲热又撒娇,现在像在台词本上记下要点,对我背诵一遍。
“走吧。”
去哪里?
“去你愿意相信我的地方,让你信我一次。”
他的笑苍白无力,却是此时此刻这个世界唯一能诱惑我的东西。
他一直轻易地诱惑我,诱惑我犯罪,诱惑我重生,诱惑我认识曾经否定的所有事物,母亲、父亲、家庭、师长、朋友、同学……我愿意跟着他,他带我去最好的地方,给我最好的一切,为了我,他愿意牺牲他自己。当我把手递给他,我不知道前路在哪里。即使同样的道路,航站楼,飞机,出租车,我们一路倒退,退回到自己的城市,这次换我发呆,抗拒,有气无力。我们一直沉默,但他的带领和我不同,我那么急切,他却那么安稳,像早已接受了某种命运。
命运。没错,我想到命运,我并非不能接受它。
小学被妈妈接回家,偷了妈妈的文件被她发现,除了怀疑和防备,妈妈没有惩罚我,我怅然若失,没日没夜埋头书本。我参加很多比赛,其中一个奥数赛有正规辅导班,在学业上无往不利的我终于认识到自己的上限:有些题目不论我怎么想,哪怕用我接触过的初中、高中知识解答,依然没有思路,同班有几个孩子轻轻松松就能说出答案。我苦读不止,一天只睡几个小时,下次遇到难题,我想得焦头烂额,那几个孩子仍旧轻松。现实如我很快接受了现实,有些事我做不到,有些问题我解不出,我早早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天才幻梦,以我的实际能力、以正确的方法和目标为前途努力。
但那些解不出的题,总要看一眼答案我才甘心。
我和他走到今天仍旧无解,我再也想不出任何答案。
我等他带我去哪里,给我一个他的答案。
下飞机时天还黑着,出租车到达一个熟悉的小区时,天已经微微放光。这是队长家的小区。
“去找招福?”我问。
答案就是招福?我不理解。
“先去拿东西。明天我们也要走了。”他看出我想歪了,挑了一下眉毛。
奇怪,现在他看上去轻松多了,母亲远走的打击固然沉重,但也同样带走了负担。又或者他的轻松和他妈妈无关,只是决定和我说些早就该说的东西。
他一个人上楼,片刻后拎着两个大纸袋走下来,纸袋里各有一些书籍纸张,夹着他搜集的纸飞机。招福将这些东西拾掇得整整齐齐,仓鼠果然最知道怎么整理东西。
“招福抱怨我来得太早,他男朋友——特意起来看了我几眼。你别说,招福这小子眼光还不错。”他顺手将一个纸袋递到我伸去的手上,我又递上另一只手,他反手握住。
“走吧。”
我想起某天早上,同样寂静无人的街道,我们离开他的家,忍不住手牵手,像要私奔。
他的手不太老实,时而和我十指相扣,时而试图包住我的手,时而捏着我的手指,我任由他又抓又握。他问:“你知道我坐在车上想到什么了吗?”
我看他,一路上,我一直暗暗看他,我的目光离不开他,像是一秒钟看不到,他就会被我弄丢。
“小时候我妈找你妈麻烦那阵,她给我做好饭,说她夜班、加班,我知道她又要去找你妈麻烦,不知道怎么劝,不敢多说,不想回家,也不想找人玩,只能在街上乱走。我走过很多街道,你说那时候我碰没碰到过你?”
我思索这个可能,我们居住的范围不同,对小孩子来说,只凭两只脚很难达到对方在的区域,但谁知道呢,我不知道自己走过哪里,在哪里停下来,太累了就随手叫车去找爸爸。小学、初中,可能我们曾在某条街,某个路口,某个商场擦身而过。
“你那么帅,我也不差,我们看到对方竟然不多看几眼。”他笑道,“要是没有他们搞出的烂七八糟的事,我们是不是一辈子遇不到?”
“你想说什么?”我不接受没有逻辑的强行因果联系。
“我想说:没有那么多命中注定,也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我们错过了无数次。所以……”
他停住脚步。
“到了。”
他轻轻说。
我抬起头,眼前是我最熟悉的校门。
我们在这里相遇,在这里相爱。
我看着校门感慨万千,他和门卫寒暄,说明天就要去大学报道,想再看看学校。门卫笑着说,因为这届高三成绩太好,高二压力倍增,早早开学,学生来学校的时间比平时足足早了一个钟头,他也习惯了更早起床更晚关门。
那栏不再属于我们的门又一次开了个容单人通过的缝隙,我们前后进去,我突然明白他想带我去哪里。
操场没有一个人,走过空寂的室外球场,操场,教学楼,小道,我们又一次来到西墙的角落。
自从他受伤,我们再也没有机会来这里,它依然陈旧寥落,斜坡上的绿草也显得过长过杂。我记得我在这里挨过多少回打,记得我们在这里约会,记得这里发生的一切,也记得他在月光下被我凌辱,双眼依旧写着愿意。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愿意接纳我的一切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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