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怎么一直看我?想说什么?”健身房里,她竟然主动问我。
我看着她,因为教练一直催促,她剪短了一截头发,买了一双新的运动鞋,看着年轻许多,教练不断纠正她不够大方的体态,而她天生就喜欢有人帮她拿主意,乐于听话,教练说什么她做什么,我还看到有位中年男士与她搭话,她拒绝得很熟练,教练私下跺脚——我真佩服他能以一米八一的个头和一身肌肉做出这个动作——说那位男士自己开小公司,怎么能错过这种搭讪,她只笑笑。我想起姐姐,想起她有机会成为一个殷实之家的主妇,她早就拒绝了不知多少机会。为了他。
他不愿有人分走母亲的爱,他用他的年幼和依赖操控着她的人生。这是他可能不自知的阴暗面。
“我……”我一时百感交集,我想起我和妈妈,也许孩子比父母更不易察觉自己的错误,至少在他对我的叙述中,他几乎是个母子关系的受害者,而在我长久的亲子印象里,我检讨过自己有限的缺点,也内疚过自己重大的错误,但我依然长久地站在被伤害的位置,对妈妈横眉冷对。他常常站在他妈妈的角度考虑问题,但他的考虑只以他为中心,说到底,大人有大人的成熟和自私,小孩有小孩的天真和残忍。
“阿姨,我有事想和您说说。”我说。我必须为他也为我走出这一步。
“志愿的事?”她问。
我紧紧抓住跑步机的扶手,我差点跌倒。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管他的志愿?”她问。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他不理不睬?”她嘴唇勾起时像个弯钩的月亮。
“想知道那天你妈妈究竟对我说了什么?”她的眼睛深不可测。
她说了所有我想知道答案的疑问,包括我内心最深处的那个。她的洞察力令我本能地感到恐惧。
“我们从这里走回去吧,当做今天的锻炼。”她按下跑步机停止键,“我把这些告诉你。”
我没来由地害怕了,这些事……这些事是她的秘密,我已经知道了一位母亲的秘密,真相令我痛不欲生,现在另一位母亲愿意告诉我另一些秘密,我可耻地产生了逃跑的念头,我一向是个懦夫。
但我不能逃。
我要聆听那些答案。
要听,还要与她交谈,要说出自己想说也必须说的话。
今天是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
第119章 1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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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的妈妈站在健身房下面的那条商业街。
“我不喜欢你。”
我不奇怪听到这句话,但我奇怪他的妈妈为什么以这句话做开场白,莫非这不是一次谈话,而是一次充满变数的摊牌?看来我必须小心应付。——我的负面性格又一次作祟,不,我不能这么想,我和过去不同了,这是一场和平的谈话,我和她有共同利益,不论何时,他的幸福就是我们的共同利益。
我极少思考女性,“男”、“女”这个划分标准来自我的性别。自身的成长让我明白男性基于生理和天性的种种需求,有限的好奇和交流不过是补足自身的参照。我对男生津津乐道的女孩子的外貌、形体、性格甚至生理期毫无兴趣,那些东西是生物课,是常识,是修养,仅此而已。
我唯一关注的女性是妈妈,但一个儿子对母亲索要式的窥视又与旁人不同,在我眼中,妈妈的美丽是记事起仰头看到的玲珑的下巴线条,是自上而下的白皙修长的五指,是香味和垂下的同样芳香的长发,是笼罩的笑或不笑的脸和身形,是时而刻板时而促狭的悦耳声音,我渐渐长大,妈妈渐渐矮了,小了,但我的视角仍是自下而上的,妈妈的美高不可攀。
他看穿这一点,说我恋母。他和我不同,他的视角是自上而下的,因此他宝妈。
他没有严重的男性本位思想,我迄今想不通他的视角来自他们生活的哪个节点。莫非来自他性格里颇为自恋的部分?还是来自他一贯的温柔中的奉献欲?或者,这是他潜意识里的自保和回避,当他自上而下地看待妈妈,对方的可怜之处便会加倍放大,对方哭也好骂也好动手也好,都成了伤害有限的小打小闹,不应该被记恨。相反,我看不到妈妈的全部,长期以来盯着某个缺点反复琢磨,耿耿于怀。
华灯初上,主干道还很远,这会是一条很长的路。我的忐忑中有几丝兴奋,就像有道一直解不开的难题得到提示。如果给我生命中的难题排个次序,首先我要惭愧地承认自己无能,我最想不通的其实是那个叫“命运”的东西,我不是有神论者,用这个词只为方便。命运是一团复杂的因果链,被当事人踢球一样互相推卸、指责、谩骂、负担,却不想想它的线条如同血管在每个人身上扎根,越撕扯退避就越掺杂不清。而后让我迷惑的才是他,这个明明一心一意爱着我,我也一心一意爱着,却在某些时候比陌生人更陌生的爱人。
还有他的妈妈。
我对她的好奇不光来自“他的妈妈”这个身份。早在爸爸一通电话打乱两家生活的时候,我就好奇那是一位怎样的阿姨,我也有很多卑劣念头,也不止一次把自己的责任推到这位陌生阿姨头上,暗暗怪罪对方不肯维护家庭,不顾自己的小孩,有时简直是个毫无修养的泼妇,在众人的议论的“可怜”和“疯子”中,我也想把对方当成一个可怜的疯子,以此让自己好过。但我不能欺骗自己,就连这种想法也带来更沉重的负罪感。当她终于不再追着妈妈厮打怒骂,我暗暗希望她和她的孩子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不是因为善良,只是因为软弱,我用这种希望降低自己的罪恶感。这自私的幻想被与他的重逢打碎了。
真奇怪,现在我想起高中,想起他在那个站台拉住我之前的事,我不再认为那是“相遇”,而是“重逢”,尽管我们没见过面,却早早被命运牢牢捆在一起,像对这个薄情世界的买一赠一。他有丰沛到泛滥的感情,我则有更凝聚的浓度。我的影响贯穿了他们的生活,我的存在也成了他们母子的隔阂,从一个旁人口中的名字到实实在在的入侵者,我的出现是灾难,“没有你我们好好的。”他这样想,他的妈妈恐怕恨不得世界上没有我这个人,她对我的厌恶比对我妈妈更严重。
汽车的喇叭打破了我的回忆。只见他的妈妈迈开步子,我连忙走上去与她并肩,街灯下,他的妈妈脚步柔缓,她是我第二位关注的女性,实际上,她的形象令我倍感亲切,她的皮肤、她的笑眼、她温柔的脸和纤细的身形,举手投足间的轻盈,都令我觉得熟悉,都是他的感觉。我常常有意忽略她脸上微带劳苦的纹路,她神色的怯懦,她身上中年人的钝重。这同样来自内心的罪恶感。但我又忍不住将她反复和我妈妈对比,对比的结果除了令我痛苦,令我明白这世界的不公,令我对每个人的不幸束手无策以致不敢同情,还有什么?
不知为何,我一直在意她不再穿的那双令我恐惧的高跟鞋,自从他跳楼后,我再没听过那仿佛踩在心脏上的鞋跟声。这种声音是我和他之间的禁区,我听过一次就毛骨悚然,他日日听着,怎么可能不害怕?那声音甚至能扎响刻意的麻木,不论他用多少个事例描述母亲的善良美好,他清楚只需一声鞋跟敲地就能中止他的自欺欺人,他会屏息凝气,全神戒备,沉默不语,钻进储物间缩成一团。我不说,他也不说,就像每一次我默认的他的逃避。现在那声音不见了,他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张?我们谁也猜不出这种“消失”代表什么,我认为它非常重要,却不敢和他谈论。
随鞋跟声一起消失的还有她对我的过分明显的敌意,她依然戒备我,却像个废弃了的堡垒,不再高度警戒,空余一个眼神和架势上的摆设,她不介意我频繁出现,我们必须上锁的门,我对她品头论足,连同他的内疚也好,为弥补母子关系所做的努力也好,忙碌而焦头烂额的现状也好,统统不介意,只留了些母亲的习惯,包括关心、管教、被说话。
所以我迫切想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她显然也想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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