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言以对,但我要解决问题,我沉声说:“我愿意道歉。”
这句话没能平息妈妈的怒火,反而成了火上浇油,她突然抬起手,将手里的电话狠狠砸向我。
我彻底愣住了。
除了若干年前那些不愉快的往事,我从未见妈妈如此失态,她美丽的面孔写满悲愤,为什么是悲愤?我被她眼睛里的悲伤和控诉震住了。这一瞬间我想投降,我不该离家出走,不该让她再一次面对铺天盖地的骂声。我没想过一个即将高考的学生住旅馆会给他的母亲带来什么,没错,这个家庭有继父、两个二婚后的孩子、黑历史一堆的母亲和孤僻的优等亲儿子,人们会把每一个因素添油加醋,在她本就不佳的风评上添加“恶毒”和“心狠”。妈妈何尝亏待我?没有她我怎么会有如此优秀的身份?我几乎是只纯白的带着光环的绵羊,处处引人同情。现在我不再是妈妈能够炫耀的资本,而成了她凉薄的罪证。当人生置于人群中,目光、口舌、恶意会将一切扭曲。
手机打在身上不疼,妈妈力气小,根本没法造成伤害,我弯身将落在地毯上的手机捡了起来,低头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妈妈美丽的眼睛几乎就要软弱,随即又被寒冰覆住,她的声音更冷:
“回家前、昨天晚上,你和谁在一起?在哪里?你们做了什么?”
我全身上下的皮肤几乎要炸掉,寒意直冲天灵盖。
在妈妈愤怒的眼瞳中,我又一次看到命运的恶意,我才刚刚决定重新开始,它便当头砍下一刀!
妈妈知道了?她知道了什么?她怎么知道的?
愤怒一瞬间盖住了惶恐。
“你监视我?”我稳住自己质问道。
我没有大叫,越危险的时候我越镇定,呵呵,她这套摄像头的把戏到底还要玩多少年?
她转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墙壁,那里有个隐蔽的摄像头,我离家时曾用刀子砸过,它看上去毫发无伤。
“你似乎很讨厌这个东西。”她的语气竟然放松了,我立刻提高警惕盯着她,她好笑地回头看我,“你就是这样,一天到晚觉得别人针对你,从不想想自己做了什么。”
我也笑了,“您说的对,家贼难防,我有前科,您安这些东西是应该的。”
“原来您知道自己做过错事,我还以为您是世界上最无辜的。那您记不记得安装摄像头之前,您把谁带到家里?”
我一愣。
“您知不知道大人也会害怕?”
我更愣了。
“你知不知道你邀请的这个人的母亲对你自己的母亲做过什么!”妈妈不再和我对着阴阳怪气,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你把他的儿子带到家里,你想过我害怕吗?”
我退了一步。
往事潮涌般翻进脑海,无数次、无数次,在旁人的口中我听过妈妈的遭遇,在公司门口,在小区门口,在街道,在车站,在超市,在每一个想到想不到的地方,他的妈妈神出鬼没,从不起眼的角落冲上来谩骂厮打,我妈妈力气小,根本不是任何人的对手,她平日要靠高傲,要靠气场,要靠一定的姿态压服他人,她没法应对暴力。对她来说,那段日子就像噩梦。
我突然懂了那些摄像头。当妈妈在监控里看到我和他在家里四处看,甚至在二楼蛰伏一个晚上,妈妈慌了,她以为那个女人又来报复了,这次来的是一个人高马大、血气方刚的高中生,她娇小的身材根本架不住对方一个拳头,这个高中男孩一脸抑郁仇恨,他来做什么?他是来帮妈妈报仇的!妈妈只是个弱女子,当暴力逼近,她当然会害怕!
我又退了一步。我从来没想过,是的,我从来没想过,就连他也想到我妈妈安摄像头只是正常反应,我却没有一秒钟想过妈妈会怕,我只想我自己,我的自私自利和冷酷从来没变过!
我开口就想屈服,理智硬生生拉住了我。
不对劲。
我了解妈妈,她不屑说谎,她说的都是真的,但她更讨厌服软,她和我一样把低声下气的解释视为耻辱,她怎么可能对我说这些?我越发冷静,没错,她在和我谈判,这是谈判技巧,她在拉高我的愧疚,降低我的防备,她一定有后招。
我直起身子,不动声色地问:“这就是你监视我的理由?”
妈妈显然没想到我毫无反应,她倒抽一口气,笑道:“好,好,好,是我欠你的,你不为我着想是应该的。那么你记不记得上次见你舅舅?我们一起参加别人的生日宴会的那天。”
我点了点头。
“记不记得很多人问你孩子的学习?”
我点头,愈发迷惑。
“那些阿姨有各式各样的产业,其中一位——不是直接和你定家教的——是那个向你问孩子课业提高问题的,你和她说了很多。”
我努力思索,哪里记得住。
“她家做旅馆生意,有大有小,其中一个算得上高端……”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就是你现在住的那家。”
天旋地转,我眼前几乎一黑。
当人生置于人群,我们逃无可逃,避无可避,我们以为找到了最隐秘的场所,却不知最安全的地方可能最危险。
“是她吗?”我听到自己面无人色的声音,“到处说我离家出走的人?”
“未必。”妈妈的声音仍是理智而冷笑的,“听听你说的话,弟弟妹妹都比你知道轻重。她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得罪我吗?你大咧咧住在旅馆,家里的保姆,小区的邻居,学校的老师同学,哪一个不会说嘴把消息散出去?也许他们没说,你只是在街上恰好被一个熟人看到,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引人注目?”
我无言以对,我不可能找到第一个传播者。我想起他不止一次说过的话,他让我注意自己的言行,注意自己的表情,注意这个,注意那个,我从不放在心上。
“今天早上她给我打电话。”妈妈说。
我反应了一下,“那个阿姨?”
“对。态度友好,只说想提醒我一下。”
我想马上逃跑。
“你离家出走的新闻沸沸扬扬时,她发现你住她直接管理的旅馆,她说本来想装做不知道暗中照顾,结果今天早上看到你和一个男生一起出门,她查了监控,昨晚你们住在一起。”
我在冒冷汗,我们到底生活在多少目光之下?那些目光随时看管我们。
“为什么查监控?”妈妈的目光有刺,“因为你们穿着情侣款的衣服,戴同样的手环,举止过于亲密。她还查到你们之前就开过房。”
我强自镇定,不,我不能承认,不能把这件事闹大。
“刚巧昨天我在家长群里看到你们两个的视频,真亲热,说说,你们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我索性嘴硬,我不信一家以隐私闻名的旅馆还能拿出一张床照。
妈妈目中带火,却是荒原上即将烧尽的灰黑的枯火,在灰烬里不甘心地烧,她的愤怒突然苍老又疲倦,声音也哑了好几度:“你学的那些纸飞机折法究竟折给你们班那个小作家,还是给那个女人的儿子?”
我狠狠咬住嘴唇,我不想对妈妈撒谎,但我不能承认。
“别装了,”妈妈的声音更疲倦了,“你怎么说也是我儿子,没离开我身边几年,你从小到大不爱理人,直到去年你连一个朋友也没有,更不要说和另一个人亲密交谈、打闹、穿同样的衣服鞋子。”
“那又怎么样?”我反问,“难道我不可以和别人交谈、打闹、亲密、穿同样的衣服鞋子?”
“我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确认了一下。你的改变的确因为他。”
我顿时语塞。
“我又去你房间看了看,看到了一些纸条,你藏得真仔细,是谁写的?需不需要核对笔迹?——抱歉,不该随便进你的房间,不过我在你心中十恶不赦,再犯点错误也没什么。”
她知道了!
我太蠢了!妈妈怎么会问一个没准备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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