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我不知自己是不是在为她找借口,我为什么要为殴打孩子的人找借口?可是我清楚地记得,每每想起那个晚上,我对自己又恨又鄙视,如果不是他百般柔声软语减轻我的负罪感,一味强调那是他愿意的,这件事一定会成为我心上另一块巨石。而他的劝慰来自他的经验,他说过每当他打我,他会睡不着,做噩梦,他怕我陷进良心不安和自我折磨中,宁可把自己受到的伤害说成爱人间的另类情趣。他说着说着自己先信了,自欺欺人是他的拿手本事。
“可是……阿姨,您也很难受吧?”
人和人有不同的本性,有些人从他人的痛苦中得到快乐,有些人在欺凌弱小时得到满足,有些人有虐待癖。另一些人会为自己和他人的暴力感到痛苦。目睹了暴力,使用了暴力,将情绪发泄一空随即是空虚和反省,甚至鄙视痛恨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暴力之所以持续,因为前者缺乏道德感,后者没有自制力,再把更多人拖入暴力的怪圈,让更多人在极端愤怒中不假思索地举起拳头。至今他和我生气仍然会紧紧攥着拳头,他在忍耐,忍耐自己的兽性,忍耐来自旁人的伤害,忍耐自己耳濡目染形成的发泄方式。
“比起被打的孩子,难受算得了什么?只是看着镜子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不断问自己为什么会成了这样一个人,一个靠偷看手机监视孩子,靠殴打哭嚎控制孩子,靠孩子的痛苦缓解情绪的妈妈。于是越发内疚,恨不得拿出自己的所有补偿他,再被他的抗拒嫌弃伤害,被他的满不在乎刺激,再一次失控动手。我知道他早就厌倦了这种生活,我难道不厌倦吗?我们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付出不是自我感动式的,而是心虚补偿式的,我们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变成这样,每当我们想要改变一下,事情又会向更坏的方向发展。就像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想杀人。这都是我造成的吧?我肆无忌惮地打你妈妈,他更厉害,他竟然想杀掉你,想把你推到铁轨上,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怎样做才能管住他?不再拿你的名字刺激他?不再打他?不再对他提要求?但如果什么也不管,他的成绩怎么办?他犯错误怎么办?他……他被前夫抢走怎么办?”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我喉头哽咽,为什么今天的她总让我想起妈妈?
“前夫才是他最喜欢的人,小时候他其实更爱黏着前夫,前夫教他打球、画画、怎样和他人相处,怎样为他人着想,在他最爱哭的年纪,前夫每天都有办法哄他笑,把他放在肩膀上到处走,睡前给他读故事。当年他在父母离婚后选择我,不是因为对他爸爸没感情了,只是因为他心里有是非,又看我太可怜,他心地善良,不会留下母亲一个人。这些年我没起到好作用,时不时数落前夫的不是,很少说前夫的优点,害怕多说一句就让他想起父亲的好处。我甚至故意放纵他恨前夫。前夫在离婚前转移了财产,其实只是转移一些债务,把家里的房子和仅剩的存款留给了我。后来我知道这件事,却从不告诉他,我宁愿前夫永远带着这个污点,宁愿他恨他爸爸。但一个扭曲事实,教导孩子恨父亲的母亲怎么可能让孩子有健康心理?于是我把好好一个孩子搞得初中差点退学,高中差点杀人,也许他去前夫那边反而不会这样。你妈妈不会容不下孩子,他和前夫又擅长与人相处,他去了你们家又有好的教育条件,又有弟弟妹妹,又有你这个能督促他学习的朋友,恐怕那才是他最好的选择。越这样想我越害怕,前夫给我打个电话,我就疑神疑鬼很多天,担心他们私下联系过,担心他很快就要离开我。越是担心,我越会示弱,越会忍不住动手。这样一个妈妈,孩子能学到什么?”
“可是……”我忍不住打断他,在他妈妈面前,那种“我必须保护他”的坚持轻易地退却了,这种坚持本就是一层懦弱包裹另一层懦弱,碰到更弱的人,满心的委屈也变不出控诉,我终究是被他的善感传染了,“阿姨,他在我家只会更糟。”
她眼波闪动,和他的潋滟不同,她的眼睛里总像有一层雾气,让人看不透。
“阿姨,如果家境富裕、父母明理、气氛和谐就能让一个孩子健康成长,那我为什么成了一个不是想自杀就是想杀人,还会不动声色引导别人犯罪的人?倘若他从小就被带到我家,他会不断想着您在一个人受苦,憎恨他的父亲,憎恨我的妈妈,他们对他的好只会让他矛盾又想逃避,弟弟妹妹的到来更会刺激他,我非常了解那种感觉,那两个孩子出生后,我根本没理过他们。他可能为一个还算尽心的后母粉饰太平,却不会为一个出轨的父亲努力学习,他的成绩不会太好,也许不到初中他就会阳奉阴违,抽烟喝酒打架斗殴一样不落,甚至更严重。在这种情况,后母是没有太多立场也没有太多心思管教的,叔叔的沟通只会让他排斥。更何况……”我深吸一口气,“人是自私的,一个一心只爱孩子的妈妈,和一个有后妻有其他子女又背叛家庭的爸爸,除非他一心惦记钱财和享受,否则怎么可能选择后者?尤其是他,他那么缺安全感,最需要有人心无旁骛地爱他,感情在他心里超过一切。就算让他重新选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您。”
我不是有意安慰她,我说的都是事实,他其实很挑剔,可能因为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仁爱又利他,可能长期生活在一个奉献型的母亲身边,他的恋爱交友无不注重对方的人品和道德,他能接受人的阴暗面,却有基本的底线,他的朋友有一个算一个,在品德方面几乎没有大问题,就连那个跟着他打人的尖嗓子也不是坏人。对他来说,“出轨”比其他事严重得多,他可以原谅母亲打他骂他,却一辈子不原谅父亲背叛家庭。不论多少次,他宁可留在母亲身边备受折磨,也不会对父亲那个看似富贵温馨的家多瞧一眼,他内心对那个家有从未流露的鄙视,他强压着,只因为对我有爱护,对他父亲还有一点残余的礼貌。
我以为我会在他的妈妈脸上看到一丝欣慰,可是没有,她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一下,自言自语似的,“是吗?”
我恍然大惊。
“那他现在在哪里?”她像在问她自己。
“阿、阿姨……这是……”我结结巴巴,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家。”她自问自答。
“阿姨……他……他没有……”我想替他解释,我有无数句话想替他说,他对我家的排斥,他对他父亲的厌恶,他以前去玩过一次再也不肯去,他对未来的考虑,他对她的孝心,他的为难……可是所有话都抵不过一个最基本的事实:现在他每天在我家里,他甚至不是接受自己父亲的教育,而是整天跟着我妈妈学东西,他还与两个小孩亲热得像一家人,完全就是他们的哥哥。
对他来说,对他妈妈来说,他选择我就是选择我的家庭,他选择我就是否定曾经的选择。
这明明不是一回事,根本不是一回事,但就结果来说有什么区别?
第123章 113(5)
“我早就知道你们关系很好。从他开始有计划地复习、冲刺一班,我就奇怪他怎么突然那样有干劲,又那么有条理,每天做题的科目安排和题量恰到好处,考上一班后,就连寒假也一刻不肯放松。一个人还能转性不成?我习惯帮他整理房间和桌子,从那时起他让我不要乱动书本和习题册,有过一两次,我发现这些东西有一定的顺序,他急着做题,找不到就会手忙脚乱耽误时间。我整理的时候只好更小心,连一张草稿纸也不敢轻易扔掉,因为上面画着重点。这不是他的学习习惯,他喜欢一个科目一个科目地写,完成任务似的,不会有计划地穿插,也不会不断停下来复习,更不会把错题全部抄在本子上随时查阅,他嫌麻烦。我以为哪位喜欢他的老师为他制定计划,可他没跟我特意说过任何一位高中老师。后来我在他的书里发现一张计划表,其实我没看过你写的字,直觉告诉我,那计划表是你写的。再后来我在学校附近的书店碰到你,你跟我说了些复习方法,我认定那个帮他学习的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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