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在高点反而吃亏?”
“因为从结果看,他实现了阶级跨越,你原地踏步。”
我难以掩饰心中的惊骇。
原地踏步,这个词我用过,他的妈妈用过,也许我还年轻,她一直单纯,我们使用这个词,它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词。但男人却给了它一个极其功利,根本不能宣之于口的视角。至少我没想过,他没想过,他的妈妈没想过。
两个家庭解体后,妈妈得到了奶奶的遗产而身家倍增,哪怕财产只是暂时监管的;男人得到了一个与更高层次老板们平起平坐的机会,哪怕做妈妈的陪衬。相对的,富二代爸爸失去大部分财产,最后娶了个既没有学历名声也不好的女人;他的妈妈离婚前也算个老板娘,离婚后只剩一套房子。从世俗意义来讲,妈妈和他的爸爸各自跨了一步,而爸爸和他的妈妈却从原来的位置跌落了。
我突然对男人信服了。
他是坦诚的,也是公正的。
也许正是“外人”、“死掉”、“旁观”的心态,他可以坦然说出自己和儿子吃到的“红利”,说出我的“吃亏”。
他离开我时,就算满身伤痕,也已经得到了安身立命的足够资本。他已经不止一次从某种关系中“抽身”。
但我不行,我离不开他。心理离不开,生活也离不开,没有他我的生活会完全解体。
他是个有头脑,有能力,处事灵活的男孩。当他从这段感情抽身时,他会失去一些东西,例如我,我们的感情,但他完成了一次从心理到身份的蜕变。我不一样,我失去的是“得到”本身。
也许招福早就理解了这种关系的深层逻辑,所以招福说起男友,说起他,不忌讳“出身”、“凤凰男”这些词语,在招福的头脑里,这些才是本质,才是关键。招福默许这种“抽身”和“吃亏”,因此加倍看不起对方的欲迎还拒。
可是,如果我们一次次从所谓的本质、关键、旁观角度理解爱情,爱情还是“爱情”吗?至少我的妈妈,还有眼前的男人,他们珍惜的依然是爱情本身,并没有把爱情当成跳板和天梯,我和他,还有招福,都是被爱情冲昏头的人。
“谢谢叔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果断道谢,又立刻问:“叔叔您说感情会变,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在感情变质之前,付出多的一方只能继续付出,与感情变质互为因果?”
“不。所谓的‘付出接受’和感情的一种形式,付出会加深彼此的感情。”
“一直付出不会累吗?”我脱口而出。
我想的不是他最近的劳累,奇怪,我想到的竟然是他说过的一件事:幼年的他睡觉时被疲惫不堪的父亲抱住,男人似乎哭了。是什么样的劳累,什么样的心态让男人不去与天使般的妻子商量,只能躲在孩子的房间流眼泪?
“您和阿姨的感情出现问题,难道不是因为您太累了?”我继续问。
“爱情也好,家庭也好,本来就是辛苦的。追求她也好,为她精打细算也好,爱着她的每个日子,都算得上成就。”男人不避讳,“我和你阿姨的错误在于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和承受力。我没有商业头脑,她比我强一点,但她留在家里,限制了视野。那时的我没办法对她承认自己的失败,也没勇气面对一个本来不错的家庭马上就要一落千丈,背负重债。”
事到如今,我不想以讽刺的笑容反问男人“这就是你出轨的理由”,逃避重负是人的本能,出轨,买醉,自虐,报复,这是我们的父母,他们没有一个以理智方式解决问题。我和他难道理智吗?我们之间的暴力,杀意,甚至一个拖一个一起死。从某种意义上,我们还不如自己的父母。
脑中蓦地闪过一道光。
他像他爸爸,我像我妈妈。
妈妈和这个男人,如今组了个还算幸福的家庭,夫妻感情稳定,事业一直上升,家庭矛盾极少。这不就说明这样两种性格适合一起生活,能够同甘共苦?对这样一种性格组合,我是不是应该乐观点?
男人似乎又看穿了我的想法,“就现状来说,你们各有一个误区。”
“请叔叔告诉我。”我心急问。
“他的误区是:他总想做他做不到的事,自我感动;你的误区是:你总想带着他逃避,过度溺爱。”
我停下脚步。
心中仍有被窥探的抗拒感,我打心底不希望我和他的关系动不动被人观察,分析,评价,即使清楚我妈妈和他妈妈每天都在琢磨这些事,我也不希望这种分析里掺杂男人的判断,我们的格子本就不大,容纳两位妈妈就已不堪重负,男人简直是个站在另一个格子,隔着玻璃窗看我们笑话的邻居。现在看来,他不是使不上劲,也不是有心无力,他有能力也愿意为我们做点什么,只是我们一直排斥,他插不上话。
我习惯小瞧他,我一直看不起他。这是不对的。我的妈妈和他的妈妈不是肤浅的女子,男人必然有极高的、我完全不了解的选择价值,这价值不是我曾经认为的外貌、涵养和情商,也许是更为底色的东西。
我和男人同时调整了一下托小孩的姿势。
“叔叔,为什么你说他在‘自我感动’?”
“他应该明白:他选择你,不是单纯地选择一个男朋友,他选择的是另一种生活,和他过去接触的生活截然不同。如果他把现在的种种不适和挫折统统归结为‘选了一个这样的人’,那他就始终找不到自己的正确位置,最后只能造成对你的埋怨,以此迁怒。他原本是个头脑清楚的孩子,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但是……”
“我认为他生气,主要因为我一直鼓励阿姨离开。”
“没错。这是既成事实,他接受不了。因此那些他本应预料到的困难,他没有底气去克服。他不能接受付出这么大的努力,结果不能两全其美,他只能得到一个,还是困难重重的那个。”
男人太冷静了,说话愈发无情。更无情的是我必须接受这种无情,也乐见这种无情。我下意识问:“那么叔叔你说总想带他离开是我的误区,我带他离开不对吗?”
“不对。”
“为什么?”
“因为你不能和你妈妈断绝往来,不能放弃你对家庭的责任。你没必要二选一。现在的选择至少不会耽误你们各自的将来。”
“即使我们会分开?”
“即使你们会分开。”
我瞬间懂了男人的意思。
男人同样不看好我们。是的,男人和两位妈妈一样,经历过爱情的幻灭,就算我和他一会闹一会死,那都是他们经历过的,他们知道再深的感情也有限度,早晚被接踵而来的生活打败。男人心肠不坏,不希望我们遭遇来自家庭的围剿;男人头脑清楚,不希望我们因为一段感情被未来生活碾压。如果能维持现在的局面,我和他情绪能稳定点,不继续要死要活;他的儿子能够得到超出原生家庭的资源,未来一片光明;我有原生家庭兜底,又能匡正内在性格的偏激,算不上吃了大亏。男性视角的确和女性视角不同。
我思索着问:“那么,叔叔你说他‘总想做他做不到的事’是指什么?”
“他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不需要因为你喜欢,就成为现在这个家的一份子,不需要用这个家要求他自己。”
我怀疑男人隐晦地批评了我,我不怕批评,“叔叔,你难道不想他成为现在这个家的一份子?不对,现在这个家本来就该有他的一份,我和他应该是一模一样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的目光似乎带了一点欣赏。
“刚才我们说到教育两个小孩子,他们是双胞胎,威力加倍,你妈妈和我遇到过不少问题。特别是你妈妈,以前没怎么带过你,完全没经验,有一次他们生病,你妈妈等、在诊室外突然对我说:‘原来他以前挺辛苦的’。”
我一时没跟上男人转换的话题,为什么突然说到妈妈?这个“他”是指谁?
上一篇:九零之我爸爸是饼干大王
下一篇:檀深雪散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