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说同一个问题,你一直在发散思维,反复诬陷我居心不良,现在准备阴谋论了?”我也动了气,越是动气我越冷静,“你说我出尔反尔?你同样说过你会接受我,现在的局面明明是你自己争取的!难道你后悔了?”
“我……”他连嘴唇都在哆嗦,“我自己争取?对,我自己要死要活争取了你,后悔,对,我……”他不再看我,四下乱看,一手拿起放在鞋架上的水瓶,笑着对我说:“没错,我后悔,我当初就不应该把这个东西扔给你!”
他的声音高到几乎破音,水瓶被摔到地上,一声巨响。
我的怒气被那响声砸碎了。
我想起那个我永远不能忘记的黄昏,他把外套扔给我,把书包扔给我,把水瓶扔给我,我们的关系随着那几条抛物线彻底改变了,那时他就爱着我,那时我不知道自己爱他,是他看我孤独,看我无人理睬,想要把我拉进正常人的生活,让我知道世界的色彩和人们的情感。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为什么要把他逼成这个样子?我有什么权力这样逼他?我怎么能这样伤害他?我难道不该只想他的幸福和快乐?我为什么要和他吵架?我这样做能得到什么?也许我真的会导致他们母子分离,也许他对我的爱会因此转为恨,也许……可是……
“你们能不能别吵了?”
突然插入的声音像一道晴天霹雳。我们猝不及防,同时转头,他的妈妈就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
我们以为她在医院,谁也没有注意屋里有没有人,那么她听到了?所有的……她全听到了?
她和往常一样不喜不怒,微带疲倦和厌倦,似乎我们的争吵与她毫无关系,只嫌我们可能影响到邻居。
“妈……”他干巴巴地叫了一声。
“阿姨……”我看着还在发抖的他,看着面无表情的他的妈妈,想到我们方才的争吵,想到我的种种评价,我根本没勇气继续站在这里,我能解释什么吗?不,我说的都是经过考虑的真话,我不解释。但我做对了吗?过去的我自以为是地对爸爸说了句真话,换来他们母子若干年的艰辛和折磨,现在呢?我又一次戳破了他们的生活,我做的对吗?这一瞬间我突然怀疑了,也许他们更喜欢活在一种假象里,只要他们相互的爱和关怀是真的,难道就不是幸福吗?
我……是不是又错了?
没有人跟我说话。我突然意识到在他们母子中,我一直是多余的人,一直给他们带来麻烦和冲突,没有我,他们明明什么也不用面对,没有离婚、没有母子失和、没有矛盾。就连他也说:“没有你我们过得好好的。”没错,我根本就是多余的。
“阿姨……”我的嗓子有点哑,“打扰您了,我先回去了。”
我狼狈地冲出那扇门,我仍然是个懦夫,我逃了。
第110章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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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我以前不知道一句话有如此大的后劲。
说三道四。
出尔反尔。
没有你我们过得好好的。
后悔把这个东西扔给你。
…………
我的脑子将他情绪化的怒语删掉声音和情感,变成简单扼要的陈述句。我不是没想过自己的职业,做法官、检察官和律师各有优势和劣势,我最擅长将长而复杂的信息转为一个个要点,就像此刻,我只记得他说的这些话,忘记了前因后果,忘记了分析检讨,他的指责就是他曾经否认的我的罪名,因一次吵架一一坐实。
我成了那个被他扔掉的水瓶,外面没破,里面一塌糊涂。一直滚,沾满灰尘和街面的尾气,失魂落魄滚到家门口。
推开家门,妈妈和那男人正在客厅说话,他们今天回来得很早,也许幼儿园有什么必须参加的活动。看到我,他们面露惊讶。
“又吵架了?”妈妈今天穿了淡色的旗袍,愈发像朵风吹的海棠,说话也轻忽,“这次要分手了?”
“别跟我开玩笑。”我狠狠盯着他们,赌咒一般,“我死也不分手。”
“对你自己放尊重点,动不动要死要活。”妈妈沉下脸。
我不是恃宠而骄的小孩,我和妈妈只有相对理智的成人式对话,既然妈妈使用了如此重的形容词,可见我现在是什么鬼样子。的确,大热天穿着礼服,哪怕只是长袖衬衫,离了空调便会汗流浃背,在大街上走回来,垂头丧气,出口近乎一哭二闹三上吊,一只丧家犬也比我体面。
“别这么说孩子,”男人劝了劝,又对我说:“两个人相处肯定有摩擦,冷静一下重新谈谈就没事了。”
我提不起精神道谢,大半年前我还在这个客厅恶语伤人,想着殉情后他们不至难过。而今我成功得到爱情,反复让他们看到鸡毛蒜皮一地琐碎,我已经不再那么恶意,不认为妈妈和那男人会笑话我们,但他们不笑比笑更让我不能接受。
“气话不能放在心上。”男人一语双关,既劝我又劝妈妈。
气话?
不,全是真话。全是我们在千疮百孔的格子里小心翼翼避开的雷区,我们一意孤行,以为把过去抛在身后,未来一片光明,但时间可能是直线的,记忆却是铺天盖地的网,你永远不知它会将你颠簸到哪一个网眼,你窥探身下的黑暗,里面全是不堪和不甘。人生的本质是残缺和无解,爱则是一时激情和或长或短的忍耐。
他忍不了多久了,我呢?
我走向楼梯,光照并非夕阳的角度,我却想起他坐在光暗分明的楼梯上,在我的指示下缓慢地侧倒,那时我爱看他潋滟的美,爱他纸薄的质感,不知他的身体无意识地向我散发的信号,他的皮肉,他的毛发,他的五官和四肢,全部柔顺地供我摆布,留在我的镜头里,留在我心里。我想马上看那些照片,那些我最初爱他的感觉。
“我可以随时随地、问心无愧地离开你。”
这句话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脑海,我惊出一身冷汗。
我仍然自私,反复回想那些刺伤我的气话,却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句。
“我不欠你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不,这句才是更重要的,也是最重要的。他忍无可忍地控诉我,他不擅长抱怨,不会把自己受的苦和内心的伤痛一一列出来指控我,因为他的性格和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他知道自己脆弱,所以不愿表现得更脆弱。
我到底做了什么?我的想法固然没有恶意,但他的指责哪句错了?
他说我是人生最大的幸运。
不对,他说的是“也许是遇见你”。
所以我同样是他人生最大的不幸。
“你今天不是有家教?”妈妈的声音带了明显的斥责,我继续逃窜,从楼梯口逃进房间,逃进浴室,逃向课桌,我不停补充讲义,几乎要把文档塞满,又带着它们逃向我的工作地点。我约的出租车没变,依然是一直接送我的那位司机,打了快一年交道,他从不因我的脸色差了或心情差了就问来问去,胡乱关心,这个时候我最需要安静。我握着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却迟迟想不到该说什么。解释?没什么可解释的,我说的就是我认为自己该说的;道歉?为没想明白的事道歉不过是敷衍和哄骗;讲和?稀里糊涂讲和只会换来更激烈的争吵。也许我下意识期望他给我打个电话。
怎么可能?他又不是受虐狂。
即使如此,我还是做了件极其违背职业道德的事:我讲课没开手机静音。在学生的思考时间,我一直溜号,一直想看手机,想看看是否有他的消息。学生看出我心不在焉,但她已经上过很多堂课,恨不得没认识过我,自然不会多说,我微微自责,好在今天课件做得厚,可以给她多讲半个钟头,一个钟头也行——反正他不理我,回去也没事做。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的心脏猛跳,是他吗?他给我打电话了?对,他一向如此,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旦静下来总是第一时间安慰我,怕我委屈。次次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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