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着实吃惊。
“你可以和你爸爸现在的妻子联系,告诉他你选好的那些课程,妈妈什么时候都会为孩子的前途考虑,她会督促他们,而且,你既然说她能让你爸爸戒酒,那么她肯定有办法让你爸爸不干涉她的教育。”
还可以这样?
“不过不要私下联系,要告诉你妈妈,经她同意再去做,见面也要跟你妈妈说一声。”她补充。
我脑筋急转,这倒不失为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我没有闲心和耐心和爸爸在教育问题上扯皮,但我怎么和那个我根本不了解也打心底厌恶的女人交谈?没错,光是她的身份就足以让我厌恶,让我认为妈妈和自己受到了侮辱,要不是看到过他们一家幸福的现状,看到那满屋子的照片,我一直认为爸爸故意找那种女人只为让妈妈难堪。可是……我可悲的发现,我宁可和那个女人谈谈,也不想和爸爸说话。
我更感激坐在我对面的人,她连我妈妈的反应也考虑了,她真心为我打算。
“谢谢阿姨。”我生硬地道谢,“就这么办吧。”
她没说话,眼神又一次下垂,我们桌面上的菜品被服务员悄无声息地撤掉,换上夜茶和小巧的茶点,我想起今天还没给他折飞机。我想起我们坐在这里的目的,明明是我要和她谈他的志愿,怎么变成了她对我的询问?她根本没有谈志愿的意思,她已经接受?根本不想管?我猜不透。谈话的主动权已经完全换到她那一边,我不该随意转换话题,那会破坏好不容易形成的信任氛围。
她在犹豫。
我不知我的眼神和存在给她什么样的观感,她略带神经质的紧张着,我甚至察觉她哆嗦了一下。我想起他无数次说起的我带给他人的“压迫感”,对他、对同学、对老师,对我妈妈爸爸和家里的小孩,那么他的妈妈一定也有这种感觉吧?她平日对我有一种不应存在的顺从,我想起有一天我们在书店碰到,那时她对我只有敌意,但她仍买我说的参考书,我不知道这种顺从是理智、是荏弱还是盲目迷信权威。
我也低下头,她需要消化,需要思考,她不是在消化我的过往,而是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透露出的亲子关系信息,她和他太过注意对家庭的保护,导致他们有很多询问对象和参考对象,却不可能真正地了解和询问,他们害怕旁人从一个问号中推测端倪,揭开他们美好的面纱。也许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可以解答她,或者他和我分手之后的伴侣——没有这个可能,我不和他分手,我们说过白头偕老。所以她的所有疑问都是我的责任。
我将桌上的茶具依次摆开,这种店铺的好处就是服务从不俭省,哪怕客人不需要也会摆上全套茶具撑足门面,我自然不会研究所谓的功夫茶是什么功夫,但妈妈款待一些不知真风雅还是装风雅的客人总要摆出一套,我也能做做样子。手指接触粗陶的感觉、茶水的倾倒声和茶叶的变化让人心静,当我把一小盏茶放到她面前,她平静多了。
茶香袅袅上升。
“你这么不愿意接触你爸爸,是不是因为他打过你?”
她的声音几乎是胆怯的。
我的手指按住微温的茶杯,我假装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假装察觉不到她的意图,我希望在往后的生活中,她只是一位控制欲有些强、却不曾打骂儿子的好妈妈,当然,我不会为了让她宽心而说任何假话,那不是她想听的。她愿意坐在我对面最大的原因也许是我看着不会说谎。
“这是很大一个原因。”我说,“现在我长这么高,面临暴力还是会下意识缩成一团,爸爸对我的暴力是真正的暴力,和孩子不听话家长打几下不同,但我不是完全不能原谅这一点,不,其实我介意的不是爸爸打过我,也不是介意他爱过我却不再爱我,我也听说很多人在为人父母后理解了父母曾经的打骂……我想任何孩子最在意的不是暴力本身,也不是责骂本身,而是做为一个父亲,做为一个家长,我可以接受他因为某些原因不再为我遮风挡雨,我不能原谅的只是他忘了他是一个父亲,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榜样,正视自己的错误,检讨自己的失败,用他的行为告诉我:失去妈妈的我该如何生活下去,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该怎样面对接下来的人生。有些失去父母的孩子依然能坚强幸福地成长,因为父母的言传身教早已为他们规划了人生。而我的爸爸却没有告诉我怎么样才能……真正地长大成人。”
我抬起头看她:“就算他打我骂我,我始终会记得他曾经疼爱我,鼓励我做自己爱做的事,教导我为人的礼貌和道理,对我爱不释手的那些日子。但他酗酒的样子和他自暴自弃的样子让我害怕,我害怕失去妈妈再失去爸爸,我更害怕有一天我受了打击就会变成他的样子,怕我和他一样一事无成,怕我懦弱又萎靡不振,怕我竟然这样想自己的爸爸。”
我看到一双噙满泪水、惊恐、哀求、强硬又怜爱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我的视线里逐渐模糊:“所以我必须逃向妈妈,像她那样不论面对怎样的痛苦都不放弃自己的责任,我也好,他也好,我们很难再和自己的爸爸产生情感联系,但我们会一直爱自己的妈妈,一个爸爸或者妈妈真正的成功,不是什么无私的爱,人都是自私的;也不是一辈子的归属感,人生是无常的;父母真正的成功在于:不管有怎样的缺点,不管孩子认不认同他们的生活方式,孩子仍然愿意‘像’他的父母,或愿意‘成为’他的父母,在这种血缘和亲情的惯性中得到力量。”
我哽咽着,我甚至不能回想我究竟说了什么,这些年我第一次说出自己对爸爸真正的看法,我一直回避这些心理症结,我不愿用理性分析和爸爸断裂得一干二净,我不愿将对爸爸的指责宣之于口,我宁愿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当我说出了这个错误,关于爸爸的一切突然变得明晰,他的形象依然年轻,微微的胖,微微的笑,叫我的小名,我意识到这一次我真的可以放下他了,也可以真正告别他了。
我接过他的妈妈递来的纸巾,我知道她也在擦落下的眼泪,我们不再说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口口喝杯中的茶。我们就这样坐到店铺打烊,我没提志愿的事,我心中有了坚定的打算。我不能一味接受他的牺牲和付出,他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自己的母亲妥协,我会劝他接受异地或两个人去另一个城市,现在我更倾向后者,我只需在报考时换一个学校,然后和他、他的妈妈一起去另一个城市,至于我的妈妈和舅舅,我会对他们保证未来的国外名校,怎样保证都可以……我在出租车上不停想这件事。
刚到家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他的质问和暴躁几乎从听筒冲出来:“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微信?”
我不喜欢这种被质问的感觉,今天情况特殊,我应该理解他,这件事可以忽略。我连忙查微信,他发了简单的几条,说尖嗓子想请我们两个吃顿饭,问我们什么时候方便。
无瑕理会这顿饭,我迫不及待地说出我想法,我的态度,我知道他会暴跳如雷,这一次我不打算被他牵着走。
我最在乎的就是公平,我曾为他为我做了那么多而沾沾自喜,我也曾以为欠他越多我们越不可能分开,我错了,一段失衡的关系无法长久,人性有太多可能,在某一个瞬间,我的爸爸突然恨我,他的妈妈突然打他,父母之爱比情爱更沉重更宽大,我的爸爸如此简单幼稚,他的妈妈那样温柔善良,即使如此爱也会变质,我们不可能成为估算一切的神仙,至少要互敬互重,互相亏欠也互相弥补,才能维持这种平衡。我不希望自己永远是个何不食肉糜的得利者,不能忍受只有他像个为爱不顾一切的大傻瓜。
他在电话那一面倒抽冷气。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果然暴怒,我的出尔反尔让他今早的决心和谈判像个自作多情的笑话,我愧疚地软着声音哄他,不论他怎样大叫“我不同意”,我依然重申我的看法,不慌不忙哄他。
“我会填我说的那个学校!”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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