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他怎么办呢?他总是把事情想得很好,现在他又开始做梦,想着这件事终于过关了,他用自我牺牲换来两个家庭退步,可接下来他一帆风顺了吗?他现在为成绩苦恼,为学校苦恼,以后他会继续为和我的关系苦恼,和你妈妈的关系苦恼,和你的关系苦恼,归根到底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一天他会发现他其实进不了你的世界,你也退不出自己的世界,你们在家庭小圈子里认定的东西,换个更大的环境会不会变?他现在努力追赶你,赶上了吗?他竟然还敢把自己要报的学校降一级,你说我管他做什么?我管不了他。他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决定。我不想再说我做的事都是为了他,他也别再说他的决定考虑了我。这不就是你说的解绑?自由?你为什么不满意?”
他似乎说过他的妈妈伶牙俐齿,能将找茬的人怼得说不上话,现在我领教了。
“你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你问问你自己,是希望我更好地活着,还是希望我按照你们的愿望更好地活着?你说的公平是什么?我不怀疑你的用心,不怀疑你的责任感,我甚至不怀疑我们能不能相处——有什么不能的?怎样性格的病人我没见过?况且我真能和一个孩子斤斤计较吗?可是你们的愿望里其实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在你们想象的未来里,哪怕在你希望过的未来里,我仍然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义。我是儿子的附属,他这样想,你也这样想,你比他有远见,知道我不找点事情做一定会失衡,他呢,自始至终没变过,只想要一个毫无缺点的妈妈。”
我刚想反驳,她干脆地说:“就像我也想要个没那么多缺点的儿子。”
一口气憋在胸口,我又一次想起他,想起和他在一起时的无力感,他那称不上缺点的固执,还有近乎完美的照顾,或者处处忍让却不定时发作的一针见血,让我感动也让我恐惧,他的妈妈几乎和他一模一样。我那么笃定能与她相处,这些天我甚至觉得我们相处得还算可以,我也按照他教的方法充分考虑甚至利用她的自尊心和善良的性格,但她一旦不想忍让我,我们的表面和平立刻土崩瓦解。我们还有漫长的人生,我们还会有数不清的矛盾,我能够在我们各自的黑暗面中找到一条路径一直走下去,也带着他的妈妈一直走下去吗?我也有许许多多缺点,他能一直容忍吗?他想不想要个毫无缺点的爱人,也许现在不想,未来呢?他的要求会不会越来越高?越来越不切实际?
关我什么事。
他要求高我就要做到吗?我不会惯着任何一个身边的人,如果他们喜欢头脑发热,我就泼冷水。
但我自己必须先冷静。
盛夏的夜即使飘过几丝凉风,依然暑气逼人,也许这燥热来自我的内心。我为什么站在这里和他的妈妈谈话?因为我希望她能改变如今的态度,至少在高考志愿这个问题上,他是忐忑的,也是难以抉择的,不论他对我、对我妈妈说了多少种理由和借口,有些不无道理,但他现在要填的志愿没有对自己的家庭负责,而我把选择权交给他纯属无奈,是从权之计,但我心里不是没有考量:除非他想和他的妈妈彻底决裂,他再不愿离开我也必须接受未来三到四年我们要在不同的城市读书。现在他只想知道他妈妈的态度,而他妈妈也等待着他的态度,他想要一个准确的说法结束自己的煎熬,也许他希望用一个志愿来弥补自己的错误,证明自己对母亲的爱,不论他如何挣扎,他必须这样做。但他仍然幻想两全其美,仍然想着那个最美好、最符合自己设想、他自认为最有利于未来发展的可能,他想和我在一个城市继续恋爱,想带着他妈妈重新开始,几年后,他可以用最好的成绩带着母亲和爱人彻底告别一切是是非非,飞往另一个国度。他想知道的只是他妈妈的接受程度,他不知道两位母亲私下的交易,他要为他的选择考虑最坏的结果,从那个他跳下去的窗口开始,他再也不敢仗着母爱为所欲为,因为那份爱经历太多的误解,为难,母子间的冷战,暴力,裂痕和芥蒂,最后被他彻底摔碎了。
“阿姨,您劝劝他吧。”我的声音也在发抖,我同样害怕不可知的未来,他说我自信,但我也害怕那个越来越优秀的他接触更广阔生活,结识更有情趣更懂人生的人,害怕感情在距离中慢慢降温,害怕我们必然把课业、事业、打拼、交际不断放在彼此前面,害怕自己改变也害怕对方改变,却不得不面对人的必然改变。但我必须诚实,必须负责,必须为我们的成长画下一个完整的句号,“阿姨,我不知道这些年您经历过的事,也不知道您的生活比我想的更不容易,我说的话对您来说根本不公平。但孩子和家长之间从来没有公平,哺育和反哺,舐犊与孝道,教养成人与养老送终,这就是社会不可更改的规矩。他对亲情的依赖性比旁人深得多,他根本离不开您,不论是您的照顾还是您的引导,不管你们之间有多少不愉快,在他的头脑里从来没想过‘分开’和‘离开’,所以,哪怕只是为了你们今后的生活,您都应该和他分析利弊,把您对我说的说给他,把您的愿望和要求说给他,他同样不能一直任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必须学着权衡,学着用理性的态度为您考虑,我也一样。”
“我不需要你为我考虑,你有空考虑一下自己的妈妈吧。”她说。
我刻意忽略这句话,不气馁道:“我和妈妈会有恰当的相处方式,就像您和他也会有一个全新的方式,如果我们还想走下去就必须这么做。所以我必须考虑每一个人,包括我妈妈,包括他,包括您。”
她无奈地看着我问:“你到底有没有思考我说的话,你有信心吗?”
她的口气突然强硬,幽黑的眼睛打量我,平时我们沟通很顺畅,今天却始终想打断对方,我不肯顺着她的思路走,她跟我想的也不是同一回事,她说:“我不需要你们两个反反复复考虑我,考虑我的工作,考虑我的未来,考虑我的婚姻,考虑我的心情,你们要死要活的时候不考虑这个——好吧,你们就是考虑了这个才会走极端,总之,我不需要你们考虑。连自己的志愿、自己的人生都要瞻前顾后的人能考虑谁?你说他需要我的引导,我管不了他,我不是第一天管不了他。他听你的话,但他不会一直听,你们也不会一帆风顺,高考后你们吵了多少次?你累不累?你早晚也会被所谓的感情绑架,不论做什么都不够,不论怎么做都不对,不是说他不好,而是一旦你喜欢他,他就一定是这样的人,你们只有这样的关系。不论他平时对你多好,一旦涉及了他的自尊,他的骄傲,他性格里不能碰触的部分,他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无法沟通,只懂冷战,顽固到极点。你呢,你根本没有变通的能力,最初可以和好,一旦你们厌烦了呢?而你们之间有太多事将在未来反复地刺激他,你的家庭,两家人的过去,你身边的人,你的身份和成绩……其实只要你妈妈多给他几个脸色,你们俩的关系就不能靠你想几个办法控制了。他绝对不会像他父亲那样忍着。”
我苦笑。我妈妈不会给他脸色,不代表舅舅不会,舅舅迄今没给那男人好脸色,又怎会对他客气。我早知道未来不会一帆风顺,只是我没想到他还有隐藏的性格,我们的相处还有如此多的暗礁,我不假思索地说:“阿姨,但我也不完美,我有很多缺点,我比他更危险,世界上只有他愿意一次次包容我,原谅我。他喜欢逃避,所以我必须有决心。就像您说的一个普通孩子的未来就是能够拥有的金钱和获得金钱的能力,财富是好东西吗?财富也是糟糕的东西,你以为拥有它,却为它掏空了自己。什么事不是这个道理?他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最贵重的东西,我知道仅有决心是不够的,仅有喜欢也是不够的,所以我一直在努力,我考上了必须考上的学校,我解决了——即使是靠我妈妈的让步和您的忍耐——迄今为止我们之间的很多沟通矛盾,在这个过程中他配合我,他比我激烈得多,他会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但我们都会反省,都会克制,我们已经过了那个‘要死要活’的阶段。我也知道您最想问我什么,在一段关系中,他可以肆意或无意地伤害别人,但我不可以过分伤害他,因为他太脆弱了,负罪感和道德感压不垮别人,却能轻易压垮他,就像您这些年就算打他骂他,真正的痛苦却不敢对他透露,不是您不想沟通,而是知道他根本受不了,您宁可全部放在心里,否则他不会仅仅自责,他要么整日想要补偿,要么变本加厉地自戕,这才是您最担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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