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来自他毫无计划的情绪决定。越是重要的事,他越不经大脑,但本能的决定不是更像感情?我不怪他,我甚至能感觉脸上褪不下的笑意和放不下的嘴角。以他解决不了问题就跳楼的性格,今天的矛盾还没能消化,明天也许又会大发脾气,整天受来自母亲和爱人的精神压力,他能在这个夹缝里坚持多久?就算坚持住,那些石头缝里生长的树和花草无一不羸弱,他有没有想过?他当然想过,再想当然地下决心承受——不可靠的人。说来说去,我们之间的事还是需要我来想办法。
话说回来,我自然想过我们的一辈子,但我想到的大多是隐忍,最后仍然指向死亡;他想的一定不是让我或让他妈妈委曲求全,他的本性始终是快乐的,就算在困境中仍然向往快乐。他也敏感地意识到我还没察觉的更大的矛盾——他会因环境的改变而变化,他怕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更加符合另一阶层的要求,随时能够理智地取舍,明明利益至上却还能头头是道的人。这种心态上的改变会为我们的关系增加根本性的变数。假如有一天他不再是那个在车站拉住我的少年;他的心不再像他的皮肤那样纸白无瑕;他会深谙规则、熟稔人性,不会再为一份爱情跳下我们的格子。就像他怀疑的,“你也未必喜欢今后的我”。
我不知道答案,但不相信爱情就得不到爱情。我们的生命力有太多次否定和背叛,迄今我们的亲人无一例外地盼望我们分手,我们的世界依然只有两个人,要靠对方走下去。
“相信那一天抵过永远。”我不再只相信“那一天”,那一天只代表我的心动、我曾经的绝望和我对死亡的默认。当我的脑中想到“永远”,当他的口中说出“永远”,我们相信的其实是死亡,是殉情,是对爱情成长面的否定。它有忠诚和美,却是凝固的,没有生命的。
他又一次决定了我们的去向。
如果选一个词代替我们曾经追求的“永远”,我也会选择“白头偕老”。
第108章 107(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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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姐姐终于要出嫁了。
日期确定那天我正在旅馆补眠,把头埋在他怀里动也不想动。再过半小时我必须回家继续改一份永远通不过的企划书,舅舅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难缠的上司和昏聩的甲方,从字里行间挑出无数毛病,动不动推翻重写,然后告诉我“不如上一份”,或者一个idea这次说可以,下次说不行,大下次要求弄回原样,反反复复,令人耐心告罄。但我不能和他吵架,妈妈每天告诫我:“你舅舅抽出时间亲自教你,你知不知道他的时间多金贵?哪怕你今后不接公司,当个律师,你的当事人只会比你舅舅更麻烦。”
我不会不知好歹,但实在太累了,每天不是陪舅舅的朋友到处跑,就是在公司做各种任务,晚上还有家教。和他的约会地点只有旅馆,不过夜,只开钟点房,我根本没有多余时间。
我怀疑舅舅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们聚少离多,没时间巩固感情。却也明白舅舅想要阻挠我的恋爱,方法必然更激烈、或者更隐秘。舅舅根本不把我的爱情放在眼里,他坚信我和他早晚鸡飞蛋打。
高考后我没休息过,驾校也没时间去,只能看他给我发来的照片,他详细地说哪一天学了什么,教练脾气如何,在我妈妈那边做了什么,午饭吃了什么……事无巨细发给我,以前我见他和他妈妈这样发消息聊视频,以为那是他妈妈的控制欲,如今看来,这是他们母子相处的正常模式,他和他妈妈一样需要掌握对方的一切,就像以前他需要握着我的手机找安全感。
老实说,我不习惯。
这和他想看我的手机记录不同,太琐碎,太费时间,以前我和他整天坐在同一个教室,专注学习,他没空也没必要给我发这么详细的消息。现在每天见面,生活圈子就那么两个,他的消息已经如此频繁。今后去了不同的学校,甚至不同的城市,更加忙碌,更加不能兼顾,他会不会认为自己被冷落?我试着和他说这个问题,他一整天没理我,电话也不接。我不赞同冷战,只好去他家找他,去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他和他妈妈刚到家没多久,他妈妈照例打招呼,视我如空气,在饭桌上添一副碗筷。
这自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我只好说:“你先别生气,我认为你该理智一点。”
他差点摔筷子,他这个人脾气上头一向不分场合,当场就说:“我从来没听说任何一对情侣不想跟对方多说话!你难道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
“有什么可说的?不就是工作?”和挨骂。整天挨骂。
他妈妈皱着眉,端起碗碟回自己的房间,他终于意识到场合不对,烦躁地在客厅转了一圈,把我拉进他房间,关门。
他吸气、呼气、瞪我,我不劳他费事,把他抱在怀里。他立刻泄了气。
“你知道正常人靠什么维系感情吗?”他也抱住我,一边亲我的耳朵一边说,好痒。
“什么?”我被他又亲又吹,越来越迷糊。
“交流,交流越多才会越了解对方。不只是爱人,朋友、亲人都一样,不知道对方做什么就无法适时为对方送上关心,有人说隐私、说个人空间,这些和关心不矛盾,可以调整。在乎一个人不应该和对方疏远,我看到什么都会想到你,遇到什么事都想告诉你,而且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是不是被你舅舅骂了,是不是特别辛苦,这样我们才能相互分担。我可以注意发消息的时间,你也可以设置看消息的时间,但我不想把话憋在心里,也想听你跟我说你的生活,你发给我好吗?”
真可怕,我觉得他每一句话都正确,都毋庸置疑,这是不是就叫枕边风?最后我全答应了。从第二天开始,去了哪里我先给他发个定位,中午吃饭先给他发张照片,挨了骂就给他列个提纲,下了班给他打个卡……我的生活习惯按照他的要求洗牌一样重新塑造,我甚至说不清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更可怕的是我越来越觉得这样挺好的,挨了骂收到对方一张搞怪或勾引照片,或一条安慰语音,或一个约会请求,顿时忘了不快和挫败,这不是很好吗?
他的倾诉频率低了些,该说的一样不少,说的最多的自然是我妈妈。妈妈待人一向严格,对他也没客气,一点错误就有一顿批评,绝对没有和颜悦色的客套话。妈妈这样对他我反而放心,他也私下对我说:“你妈妈这个人真负责,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对丈夫的儿子这样尽心。”我想这固然是妈妈的性格,也可能因为妈妈认为她破坏了别人的家庭,想要做一些弥补。很快他就不再说妈妈的指责,毕竟和舅舅那些人身攻击、讽刺、挖苦、咒骂相比,妈妈那点训斥就像毛毛雨。我对“学习”这件事一向认真有耐性,现在整天被舅舅打击,我几乎要同情舅舅那些老部下,老员工,他们到底怎么忍受这样的上司?不是怒骂就是加班,违反了多少条劳动法?
“《劳动法》?”这天妈妈开车接我去吃饭,他也在,听到这句话,妈妈冷笑,“谁不想多赚钱?我应该教过你怎么看物价,为什么你连柴米油盐是什么也不知道?”
我不说话,我和妈妈的关系有所缓和,但在行事上,她独断,我沉默,长久的习惯改不了。他倒是轻轻松松接过话头,“我说,国家一直规定学生减负,也没看您少学一小时,少报一个补习班,你为什么起早贪黑学习?”
“不一样,以前我没别的事做,正常人要生活,怎么能一味工作?”我看着他,“还有,纠正你一个错误,《教育法》第四十四条第三款规定所有学生要努力学习,有明确法律条文,我遵纪守法有错吗?”
“什么?”他一时回不过神,“教育法?”
就连妈妈和那男人也回头看我。
“没错。”我严肃道,“不好好学习就是违法。所以你高一时候不但违反刑法民法,还违反教育法。”
“我去!”他气得口不择言,妈妈和那男人在前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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