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开另一边的抽屉,三个抽屉装满卷子,里边放着飞机。
“你……全留着?”我问。
“第一个被扔了。”他说。
“我挺后悔的。”他又说,“找不回来了。”
“你每天夹在卷子里给队长?”我问。
“有什么办法,不能拿回家。不是天天,两三天给他一次,让他拿到这里收着。他烦死我了。在家学习那段时间我也不敢张扬,你给我我也让他拿走。”
我看着手里的飞机,纸张不厚,还能看到我的字迹,我似乎想过这些飞机的去向,它们只是我浅薄的付出,是我投机取巧的模仿,我以为他顺手扔了。
我想起他问我要飞机,用飞机头戳我的手,我给出的轻飘又微乎其微的东西,他却如此看重,视若珍宝。我每天用三分钟做的事,他负责装满一个格子,一个屋子,他懂得也珍惜我对他的任何一点用心,我却永远不知道他究竟为我做了多少。
“你的脸色不太好,赶紧去睡觉吧,我要把它们装好。”他没回头。
“你为什么一直留着?”我轻声问,“因为以前你觉得我们没有未来,留着当纪念?”
“有没有未来我都留着。”他说。
我想碰触他,他拍了拍我的手:“去睡吧。”
“我帮你。”我不想留他一个人,即使他需要空间。
不,他今天一个人回那个没有妈妈的家,他也许哭过,我不能再留他一个人。
“你别乱动,你又不知道怎么摆,也不知道日期,算了,你坐在床那边,如果困了就睡吧。”他抢走我手里那架,手臂张开,鸟一样护着那堆纸,不许我碰,像个护玩具的小孩,纸做的小孩护着纸做的飞机,渐渐我只看到那对潋滟的眼睛映着我爱他的样子。
我依言坐在床上继续看他,他摆弄飞机,眉头明明展开了,却被我的视线弄得不自在,动作僵硬,心烦意乱地掩饰着。
他是不是也认为他的投入太多了?
他怕不怕我越来越得寸进尺,越来越理所当然?
“你收拾这里,我打扫一下卧房和客厅。”我说。
“你……”
“我打扫很快,等下我们一起睡。”我没让他继续说。
我关上门,打了个呵欠,拿起工具开始扫地,客厅,阳台,主卧,浴室,厨房,还有另外两个房间,大学前我们要暂时住在这里,不同于过去的旅馆小房间,这是同居,是一起生活,我没想过和他同居——在我过去的想法里,我们的生活始终有他妈妈的存在。我拿出手机,翻他妈妈的朋友圈,她没发新东西,教练在群里叫她,她也没回复,大概在忙。
我对仓促开始的新生活没有任何概念,从前他和他的妈妈已经建立了长久的值得信赖的生活流程,后来加入的我只需入乡随俗一样遵守即可,最多加一点特别时间的空间限定,现在不一样了,只剩我们两个人,我们是自由的,也是毫无凭借的,我知道他会把一切想好,不会让我不习惯、不舒服。
他明明比我更擅长解决问题,却一次次在亲情友情这些亲密关系这个问题上翻车。
他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太过珍惜?
我不能和他重复相同的模式,否则我们一定会走向相同的结局。
但我不可能让他少在乎我一点,我也不可能少在乎他。
其他情侣到底怎样相处?我想到招福,那是反面例子,但反面例子同样有参考价值。
我想到他早上说他理解那个男生。
我们即将面对更大的问题,上大学后怎么办?我们谁能不在乎学校的差距?
不要说大学,等通知书寄来,妈妈肯定要宴请客人庆祝,他参加不参加?他当然可以不参加,然后我在宴会上接受道贺,他一个人在这个屋子想着他的成绩和他的妈妈?
也不用等到通知书,他天天在妈妈身边,谁看到妈妈不问我的成绩,谁听到我考的学校不说几句恭维,他天天看着,天天听着,他是什么心情?
他会不会越来越没有安全感?会不会不自信?会不会越发想控制我?
我越想越怕,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脑中不时蹿出今天企划上的字句,提醒我别忘了舅舅明天的检查,我差点拿起手机叫一份功能饮料外卖。理智制止了我,我的体力和脑力早就透支,什么也想不出来了。我快速打扫、洗澡,正想不到明天穿什么,发现衣柜里一套套拆都没拆过的球衣运动衣,穿着运动衣去舅舅公司?算了我明早回家换衣服。直到我昏昏沉沉睡过去,他还是没走出那个装满飞机的房间。第二天早上我被他叫醒,我甚至不清楚他昨晚究竟有没有睡在我身边。
“你要回家换衣服吧?”他看上去恢复了精神,但他的眼睛还是太静了。
“我回我家,分头吃饭吧。”他捧着那个大箱子,我拿起一个文件夹,飞机被放入塑料膜里,这样的文件夹足有十几个,我不禁问:“留着这些有什么用?”
“你当然不理解。”他打开窗子换空气,“因为我从来没送过你什么。”
“是吗?”
“对啊。送贵的夸张,便宜的拿不出手,想自己做一个没时间。竟然什么也没送。”他背对我,“以后想送什么就更难了。这么一想我真小气。”
他的笑声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介意这件事。
我慌了,但我最不懂缓解气氛,我不知该说什么,我甚至想不通这一整句话的重点和目的是什么,他一转头又笑了,掩饰太平的笑,让我赶紧洗脸刷牙,再把垃圾装好,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直到回到自己家,回到自己的房间找衣服,我才搞懂那句“以后想送什么更难”的意思,他不许他妈妈给学费生活费,还想给她打钱,他在大学手头必然更紧,也不会有课余时间制作精致的礼物。那前一个问题呢?“从来没送过你什么”,他想送我什么?且不说我的家境,历年奖学金就能让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需要他送吗?
搞不懂。想来想去我只好给招福打电话。
“你前男友送过你什么礼物吗?”我问他。
“礼物?”他嘟囔,“那个小气鬼还能送我礼物?他连根路边的草都没送过我!我知道他家里穷,演算纸也没买过,都是旧本子废纸废卷子省着用,我也没要过礼物啊!但他连路边的草都没送过我!”
“他又不能真送你路边的草或者花。”我说,“礼物有什么用?我就没想过。”
“你有什么可想的,我师父整个人就在你身边,我呢?分手了我不就想看看他送的东西,结果他连根路边的草都没送过我!”招福嚷嚷。
我准备挂电话。
“哼,你这是收到我师父的礼物了?不对,他怎么说也要攒个半年钱才买得起吧?”招福的口气酸溜溜的。
“什么?”我问,“什么礼物?”
招福噤声。
“说清楚。”不管他想挂电话、关机、转移话题,我有耐心。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又变成心惊胆战的仓鼠,可怜兮兮地哼唧:“前段时间我师父说想送个大学礼物给你,想买个手表,问我什么牌子你能戴得出去,他能买得起——我让他别做梦了。”
“……”
“后来我实在不敢顶撞师父,想着他这两个月有工资,考上大学学校有奖励吧?家人也能给点吧?上大学他再做个家教,等你生日说不定能攒出来,就给他说了个低档牌子。你说他们这些人脑子怎么长的?不过话说回来,我师父对你可真好,我也能理解你,我前男友就算送我个塑料表我也硬着头皮戴,丢脸我也认了。可人家想都没想过,连根路边的草都没——”
我默默按断通话。我明白那个男生为什么不敢送他东西了。我给招福发了条消息:“他没送我礼物,你也别跟他说我知道了。”
收起手机,我想起除了纸飞机我没送过他礼物。我们之间需要送礼物吗?根本不需要。在很长一段时间,他就是我收到的唯一礼物,直到现在,他仍是世界送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人和人想法不同,如同我在精神上总感到亏欠,他在物质上也感到某种压抑,随着双方生活的摩擦,会不会成为我们的新矛盾?但我根本不需要手表,每年生日收到的表多得戴不完,要怎么做才能打消他无聊的念头?辛辛苦苦买一个我根本不需要的东西有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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