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床,我们匆匆忙忙换衣服出了家门,他穿的是从前的衣服。
我们的事在同学间传成什么样子?没人说过,也许喜欢上网的他在各个群组中看到过。这又是他习惯独自消化的东西,我没发现他就不告诉我。
我不觉抓住他的手。
“怎么了?”
“我爱你。”
他满脸通红,恶狠狠嘀咕:“又犯什么病。”
他和他妈妈同样享受别人的示好。这句话缓解了他的心神不宁,效果却也有限,他强打精神投入欢声笑语中。一班这次考得好,聚会不仅请了班主任和各科老师,正副校长教务主任也来了,一共摆了四桌,校长他们说了些鼓励话喝了杯酒就先告辞,剩下的老师学生又是喝酒又是拍照又是录视频,表演节目做游戏,安排得热闹。我被人围着:很多人感谢我,感谢我带动气氛,感谢我参考志愿,感谢我借过对方笔记……我又体会到那种真切的被人喜爱的喜悦。
我看向他,他只和他那个一班小团体坐在一起说话,不时给别人充当气氛组,留意到我的眼神,对我微微一笑,举了举酒杯。
这是他原本打算为我做的,也是他最初的安排。如果没有他按捺不住的亲吻,如果我没能察觉对他的爱意,如果我们始终恪守两个家庭的距离,如果我刻意忽略身体里尖锐的感觉,我们同样会在大学开学前来到这里聚会,我接受师长们的赞许,他坐在角落和几个好朋友聊天,当我想到我们即将离别,心中依然有对他和他妈妈的歉意和祝福;当我忍不住看他,他依然会对我微微一笑,举起酒杯。然后呢?然后我们各奔东西。
这个结局会不会更好?他去更好的学校,不跟他的妈妈分开,他有新生活,新爱情,落寞的只是我。
见鬼了,这有什么好,我是他宁可绝望也要祝福的人,宁可死也要得到的人,我的存在远胜于没有我的未来。他爱我。
我拨开旁人坐到他身边,旁人只好来到另一桌继续感谢,他笑得无奈。好不容易吃完饭,我几乎加了全班同学的微信。他们三三两两告别、离开。班委会当然少不了去KTV,除了作家、我、他,还有一个被他硬拉去的尖嗓子。眼镜还没坐下就急三火四跟我汇报:校长提前把单买了,现在不但可以退还我们的钱,还剩下不少,他决定弄点印了班级名的纪念品寄给所有人……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这不是班委会的事?
眼镜喝得醉醺醺的,我懒得多说。班委会维持一班三年的运作,公正有威信,同学们挨个敬酒,每个人都喝多了。
我这才发现找我的人虽多,谁也没要求我喝酒,和姐姐婚礼那次一模一样。
而他闷头一小口又一小口,喝了不知多少,一进包厢便和副班长打打闹闹,抢麦唱歌。
我坐下,先看了手机里他妈妈那边的情况,她正和朋友逛街买东西。作家和尖嗓子一起拉开啤酒敬我,这罐酒我受得起,也应该喝,我们仰起头尽力灌,勉强喝了半罐。尖嗓子假期去国外做了治疗,嗓子的状况似乎好了一点,我们说着将来的专业,他偶尔看一眼正和几个朋友划拳的班花。作家的眼神几乎没离开过她的好朋友。他们一个遮遮掩掩,一个光明正大,最后忍不住碰杯喝酒,一罐接一罐,我本想拦一下,又觉得他们今天来就打算一醉方休。
“新学校,会有新的朋友,你现在也有名。”我劝作家。听班长他们说,作家暑假忙着连载小说,现在小有名气。
“不一样。初恋……这样的初恋永远忘不了。”作家喝醉了,我第一次看她这么伤心。
“没错。”不知情的尖嗓子完全共情,和作家干了一杯,又干了一杯。
班花看了这边一眼。我一直觉得班花很留意尖嗓子。以后他们一个学校,不知有没有发展。
醉意好像会传染,一发不可收拾,我想走过去让他少喝点,没想到班长先我一步,跌跌撞撞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揽住他的肩膀一口酒一个酒嗝,大着舌头说:“我告诉你——告诉你,咱们班这么多人,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你不信?你肯定不信!我当你是最好的朋友。以前你找我们说话,我们在背后笑话过你,后来觉得你是讨好型人格,再后来又特别想班委会多出一个职位空给你。你太少见了,你比上仙更少见,以后你怎么办?咱们班这么多人,我谁也不担心,就担心你一个。你今后能不能多为自己想想?看看你的成绩,看看你去的学校,谁看了不说一句傻逼!你以后能不能别做这种事?能不能别再做这种事?”
包厢人声吵嚷,没人细听他们说什么,他愣愣地看着班长,眼神闪过感动,放在班长肩头的手紧了又紧,一瞥眼看到我就在一旁立刻失了神。我听得头皮发麻,想走挪不动身体,想坐又觉得不合适。正要退开,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你别走。”他说。
“听我说。”他另一只手拍着班长的肩膀,凑近他尽量让他听清楚:“你别以为我傻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得不到,我做的事——任何一件事,我一点也不后悔。理智的人要么得不到爱情,要么得到了也守不住。你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这句话,千万不要衡量你为爱情做的事。你想和她长长久久的吗?”
“我?和她?我们已经见过家长了。”班长迷迷瞪瞪的。
“见家长有什么用。如果你到现在还觉得爱情只是犯傻,你才是个傻子。如果你一直理智,计较这个计较那个,你们会出问题,到时候要么你们失去这份感情,要么付出更大的、你们根本无法想象的代价留住它。”说完他站起身,拉着我的手腕走向K歌台。
“唱歌。”他插了一首歌进歌单。
“合唱。”他把麦克风塞给我。
“我们是不是应该合唱一次,这首歌?”他笑着问我,看上去潋滟动人。
我心中的疑惑和自责顿时没影了。
他选的是《江南》。
“哦哦哦!我给你们录视频!”副班长摇摇晃晃起哄,举着手机乱挥,作家连忙扶住她端稳手机。
前奏响了,我们不在状态,这首班歌人人会唱,下一秒大家开始合唱,就连尖嗓子也唱了几句,我心中那点情侣对唱的期待顿时灭了,我们对看片刻,突然有点脸热,同时扭头看屏幕。
屏幕正在滚动一些画面和歌词,我看了一眼觉得不对。他也“咦”了一声。
一句副歌歌词正在闪动,它写的是:相信爱一天,抵过永远。
我猜我们想到了同一件事,很久以前,我们曾争论过歌词究竟是“那一天抵过永远”还是“哪一天抵过永远”。
我们同时等着间奏、等着桥段、终于又到副歌,歌词果然还是“爱一天抵过永远。”
我们听错了?
这句歌词既不是“哪一天”也不是“那一天”而是“爱一天”?
我们都错了?
我们在那句“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中无言对视。他抓起麦克风,整首歌已经放到尾奏,大家唱得起劲,没人察觉我们的沉默,又有人上来抓麦克风,我们只好走了下去,他回到班长身边继续说话,我和作家他们在一起。我又一次看他,包厢的灯光忽明忽暗,醉酒的他看着有些颓废。不知怎么,我想起了爸爸。离婚后的爸爸每天泡在酒吧,泡在灯红酒绿里,爸爸不是不想振作,他要求我考第一,抢来我的抚养权,后来还把财产全都给我。爸爸心中有那么多对我的爱,对妈妈的爱,失去我们,爸爸再也站不起来。
那么,他呢?失去了妈妈,他会不会颓废下去?会不会在心理上一直颓废下去?
我们是不是真的错了?人生是不是就是这样?每个人坚持的东西都是错的。
但如果我们不坚持,又怎会懂得原来那就是“爱”?
所以错了又怎么样?
最可怕的难道不是“来不及”?
妈妈看着奶奶的照片,她们来不及相互了解;
妈妈和那个男人想与爱人和好,他们来不及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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