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说什么出去自己说。”妈妈冷笑着打断我们,盯着他,“回答我的问题——当你妈妈的同事、朋友、邻居谈论你和他的学校差了一个等级,你真不在乎?”
我想开口说句什么,妈妈不打算让他蒙混过关。这么犀利的、刀尖一样的问题,刺穿了他所有或真或假的考虑,有理没理的计划,妈妈不留情面也不留余地地摆出这个问题,我想不出回答,他更想不出,如果他能想出来就不用跳楼了。他可以挥霍一次母爱,逼他妈妈退步,还能挥霍第二次吗?他忍心吗?他妈妈受得了吗?我想让妈妈别说了,我体会到爸爸站在奶奶和妈妈之间那种难堪和心如刀割——他们甚至不是对立的,妈妈可以不说这句话,她并非刻意刁难,她只是摆出事实希望他不要冲动。但这个问题一旦出口就几乎是一种要求,要求他表明态度,对他妈妈的态度,对我的态度,对他自己的态度。
我们只是高中生,哪里有能力敷衍妈妈这样的家长。
“阿姨,我没法回答您刚才的问题。”他的眼睛灰蒙蒙的,他的声音有些颤,像走到末路的人不得不说点什么,“其实您心里不是不清楚,有一个我在他身边,照顾他,关心他,帮他打开社交局面,适应学习以外的生活,对他才是最有利的。您知道他比我更容易出问题。您本来不需要说什么,我敬重您的负责。但我们是你们的孩子,你们曾把感情放在什么样的地位,我们只会看得更重。我的选择就算有很多问题,却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一个——我不是一个人了,我要考虑我们两个人、还有我和我妈的未来。”
我低下头,我没想过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我也没想过他说到的事。
我以为他只是不想离开我,以为他习惯依赖,以为他爱情至上,他那么脆弱、黏人、感性,我以为我该对他负责,或者劝说他换一个报考学校,或者干脆由我做出合理退让,和他去另一个城市。而他首先想到的却是我。
他一直把我放在第一位,他考虑我的需要、考虑我可能遇到的困难、考虑我必须借助的他的帮助……自从他在那个车站拉住我,他就竭尽所能给我他的一切,没有任何保留,不求任何回报,这就是他对我的爱。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他被逼急了,但在妈妈眼里,这恐怕又成了他的心机。此时的妈妈怎么想他?威胁?邀功?谈判?表决心?对我情感绑架?……什么都有可能。我以为面对难题他又会逃避到最后,没想到他会在第一时间告知他的妈妈,现在又告知我的妈妈。他看似通情达理,实则拳打脚踢,像个无赖。他成功地让两位母亲无从反对,哪怕气得咬牙切齿也只能沉默。他用自己威胁他的妈妈,用我威胁我的妈妈,他利用天下最无私也最自私的母爱逼迫她们再次让步,再用这种无解的局面警告我必须闭嘴。他拿自己的前程为爱情铤而走险。
我没有感动,我茫然,他层层叠叠的压着我,他的爱情,他的生命,他的健康,现在又压上他的未来。我自私,我想要他的爱情,我希望两个人有来有往,有借有还,像两根螺旋缠绕成一个生命。现在他把我摆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我不接受他的决定是不智,接受了就担上了更多对他的内疚和亏欠,有一天压垮我的也许不是两家人混乱的前因后果,而是这种我根本无法偿还的付出。他让我喘不过气。
“喂……”他轻轻叫了一声。
我抬头,他的眼睛有一点红,他轻轻说:“放开我……”
我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看,原来我不知不觉抓住了他的手。
我的理智告诉我这是危险的,但我的本能害怕失去他,他总是被逼到用孤注一掷反击,我必须紧紧抓住他。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放开他。
我又看到妈妈疲倦的眼神,她半是怜悯半是担忧地看我,又看他,眼神没有什么变化,她平静地对他说:“谁也不可能抓着你的手填志愿,该说的我已经说过,抱歉,我越俎代庖,这件事你还是要和你妈妈还有爸爸一起商量才对。今天就放一下天假,展会有三天,我们明天再去。”
“谢谢阿姨。”他真心说。他小幅度地甩了甩手,示意我放开,我没放。
他下定决心了,他不会更改,他又一次选择我。我反复想他的话,不得不承认,如果以国外著名大学著名科系为目标,他的说法不是不能接受。但我怎么接受?我知道他考虑问题的初衷不是前途而是我,我不能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优势,那不公平。但他已经决定了,我知道他的顽固。能改变他决定的人只剩一个。
也许该跟他妈妈好好谈谈的不是他,而是我。
第114章 111(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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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那天妈妈和我先走出书房,留他们父子继续谈话,妈妈嘱咐他把一份新企划写完,可以使用书房和翻看其中两格资料柜,她用这种方式缓解方才争执带来的紧张,进一步表明她的大度和苦心,男人看上去是感激的。而他看上去不想和名存实亡的父亲多费口舌,但也许男人能说动他?男人情商高又有阅历,经过医院的相处,他不再那么排斥自己的亲生父亲——我暗暗盼望男人能带来一线转机,我知道那不可能。
“我再跟你说一遍,你如果改志愿……”一出书房,妈妈铁青着脸告诫。
我不能保证。但我知道自己理亏。妈妈已经让步到把书房交给自己情敌的孩子随便用,我若拿前途去成全自己的爱情,何止得寸进尺?何况这件事明明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只有他一个人不愿意。
理论上他的想法不算错,实际中简直荒谬,我们活在世俗中,就连我们自己也不会不在乎一个名牌大学的头衔。而我们的妈妈更活在舆论的漩涡。妈妈能为我做的都做了,我不能伤她的心。他也不该再伤他妈妈的心。没错,我们谁也不该再让妈妈伤心。
一定要劝住他,我们不能继续任性。
“你听到了吗?说话。”妈妈催促。
见我不语,妈妈拿起手机,我一把按住屏幕。
“说话。”我像个没有翅膀的昆虫,被妈妈冷冽的眼神钉在墙壁上。
我勉强点了点头。
“给招生老师打电话。”妈妈根本不信任我,“现在就告诉他们你要读的专业。”
我按照她说的打了。
妈妈甩开我,她的气根本消不掉,她用怒火中烧的背影继续警告我。
我还钉在墙上,那面墙不能让我冷静,它的对面有个摄像头,如今我对这种东西免疫了,我理解妈妈了,她从前的家有爱偷听又嚼舌的保姆,新的家有贵重的文件和不能放心的家贼小孩,后来又害怕突然冲进屋子的高大且满眼恨意的男生……当我理解她的崩溃和害怕,这些曾折磨我的东西就成了保护妈妈的工具,我认同它们的存在,让渡一点无意义的隐私让妈妈放心有什么不好?我越来越理解妈妈,包括她不得不把这件事交给舅舅处理的无奈。
妈妈的底线是我:我的心情,我的健康,我的前途,她溺爱我,也许因为亏欠,也许因为补偿,她怜惜我也怜惜曾经的自己,她无奈地允许我爱一个可能让我痛苦的人,却不允许我像她一样放弃前程只为留在爱人身边。舅舅会怎么对我?舅舅是个生硬无情的统治者,他不会对我怎么样,舅舅内心对家人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依恋,他愿意纵容庇佑家人,对外人不假辞色,他对妈妈的再婚对象客套有限,威慑居多。我也更加理解为何妈妈和男人这些年还能心安理得地相处,妈妈承受流言蜚语,男人承受隐性的嘲笑和永远摘不到的“靠女人”帽子,还有舅舅那无时不在的压力。如果这压力加诸他或他妈妈身上,我们的一切便会土崩瓦解。我们也许会变成现实意义的仇人,再多的爱无法弥补。我不敢冒险。我依然有坚决的心,和他偕老也好,和他共死也好,但我不想纵容一个不理智的选择,不想面对一个能够避免的僵局。就像他说的,他可以任性胡来,我必须理智客观,我不能放弃我一直以来的目标学校和院系,那是我家庭稳定、外无干涉、未来职业、我们共同生活的头号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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