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该让这种事发生,同居也许是个好办法。
“大学四年不许同居。”
我的想法还没成型就被妈妈强行打断,她严厉告诫我集体生活对他对我都重要,尤其对他——在那样的城市读一所还不错的大学,不应该脱离集体减少同学间的交往,大学同学是未来最重要的人脉,等等等等等等一切我能猜到的话。总而言之,她和舅舅和他妈妈一样,恨不得我们能在大学四年顺利分手。他们做梦。
我不打算违抗妈妈。他的新生活里没有母亲,必须有更多朋友、舍友、同学、伙伴做为一个个新支点,他不是一个只靠爱情生活的人,我虽自私,这点却想得清楚。
“还有,走之前拿着通知书给你奶奶上个坟。”
妈妈声音轻,这句话分量却不轻。我看着妈妈突然有点惭愧。妈妈重视孝道,算得上好女儿好媳妇,我远远比不上。也就是这样的“孝道”,让她的生活平添了许多重担,重担必然带来更多痛苦。倘若她只做个游戏人间的富家女,外公和舅舅会轮番将她的财务安排妥当,她可以四处玩乐,也可以打拼自己的职场。假设没有意义,倘若她没有重感情重责任的品质,外公、奶奶和舅舅怎么会那么爱她。直到现在,她仍然尊重去世多年的前婆婆。就连我也因此更爱妈妈。
“对了,寒暑假有时间吗?能继续给两个阿姨当家教吗?”
妈妈声音刻意轻松着,我怀疑这才是她的根本目的。妈妈虽然动不动炫耀我,却不想把我当成她生意上的社交币,舅舅也只是偶一为之。我本想寒暑假挑一个留在大学那边,妈妈既然开口,可见家里生意需要那位阿姨帮忙。
我想了想才说:“大一没问题,大二看情况,我尽量。”
妈妈见我把三件事答应得爽快,也清楚我不会阳奉阴违,一个开心又买了一堆衣服。我的衣橱早塞满了,专业整理师看了也抓狂的那种满,我看着新到的包裹差点发火,好在他把整理师的功夫学来几成,换了几个折叠衣架和一堆开放式抽屉,没一会儿就把新衣服收进衣柜。妈妈很满意,完全忘了这是她惹出的麻烦。
妈妈爱买,也爱看我穿她买的衣服,我嫌她浪费我时间,从没答应过,她只好去折磨两个小孩。而今他愿意满足妈妈的装扮癖,一件件试给妈妈看。我想起家里的女孩子总是不厌其烦一件接一件给她手里的娃娃换衣服,这不是小女孩的爱好吗?妈妈多大了!又想起他的妈妈也爱给他买各种各样风格迥异的衣服,大概女性对衣服有天生的收集癖。
只有他的圣母个性才愿意满足少女病和公主病。他身材好,相貌好,气质好,妈妈越看越满意,两个小孩也在旁边起哄,男人偶尔帮他整理一下领子和衣角,坦白说,这其乐融融的一幕难免让人生出难以言喻的幸福感。但越是这个时候,我越能想到即将独自远赴异国的他的妈妈,他怎么可能不想。
“整理挺有意思的。我妈无师自通,最会做这些,其实我早就会一点。”他假装若无其事,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我不得不琢磨他的想法:他不打算回自己家一趟?不打算带一些从小到大的纪念品,和他妈妈有关的物品?他打算把过去留在从前的家,从此碰也不碰?
我难免心酸,这难道不是我曾经想要的?我希望爸爸不要住在有过妈妈、我和他的房子,把我的童年摆在那里,把他们的爱情摆在那里,把奶奶的痕迹摆在那里,上一道锁,再上一道锁,把曾经的幸福活埋在那里。哪怕想到时忍不住心酸、忍不住憎恨、忍不住怨气冲天,只要它在那里就好。纪念品是凡人的奢侈品,我们奢侈过。
所以,我不提,不催,刚好说到也不回避。他满意我的态度做法,开始不时说起他家的床,他的某本杂志,某个玩具,我听着,偶尔说一句:“下次带我看看。”他点头,我们都知道这个“下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那个房子上锁了,他妈妈上了一层,他加了一层,没人愿意回去打开。
我们的行李箱很快装满拉好,他还对着一堆衣服头疼,我说:“随便塞几件,反正她还会不停给你寄。”
“还寄?”他已经开始怕了。
“她铺张浪费,毫无节制。”我批评起来毫不客气。说来爸爸和奶奶在这方面没亏待过妈妈,这么多年她唯一没变的习性就是花钱如流水。
他折着衣服说:“你奶奶挺疼阿姨的,不管他们花钱,阿姨这么多年没变过。难怪把你奶奶的照片放在办公室。”
“什么?”
“你从来不看你妈办公室的桌面?好吧你不看。”
我无法理解妈妈。把奶奶的照片摆在桌面?怀念?鞭策?榜样?警醒?也许有那么几个我让她头疼至极的时刻,她会看一眼奶奶,如果奶奶泉下有灵,她会不会同情她孙子的妈妈?女性看待女性有特殊的、男性无法共鸣的视角,剥离了婆媳身份,她们永隔阴阳,却因这张照片达成和解。就像妈妈和他的妈妈,通过她们不争气的儿子们,同样达到了和解,释放了某种灵魂上的相互认同。
我不由浮躁,她们俩能和解,他们母子为什么一定要生分?人和人是不是一定要相互报复折磨才对得起付出的爱?
现实却是他和他妈妈越发固执。他还在收拾行李,他的妈妈在手机另一边做相同的事。在我和她、和健身教练的三人群聊里,我回忆自己出国的经验,要求她一一确认证件和国外的必需品;经常出国旅游的教练比我靠谱,在哪个地区用什么防晒霜、乳、喷雾、化妆品说得头头是道,他妈妈保证明天上午出门买齐这些东西。
他们母子同时跟我说话,一句不提对方,我试图挑个话头开个视频,他们同时装听不见。
我束手无策。
“明天聚会,你把码扫了。”他说。
班委会提了很久的毕业聚会本来定在明天晚上,因为几个同学需要提前报告要赶晚上的火车,时间改到上午。班长、副班长和负责记账的眼镜把剩余班费算了又算,聚会费用和给老师的礼物加起来还差些数目。班长提议班委会人手拿着高考奖金,更不要说高考加分,最后一次索性别让班主任补费用,大家平摊吧。作家知道也要平摊一份,他听了要求我跟着凑一份。眼镜说:“这可不行,我们全班感谢上仙还来不及。”但他坚持要付。
我没意见,我不算班委会的,但这个班委会帮了我不少忙,容忍我许多毛病,回头想想,他们从头到尾没排斥我孤立我,把我当一个特殊班级成员加以照顾。
我只是不明白他“一定要付钱”的逻辑。问他他懒得讲,问妈妈,妈妈正忙着想合同,丢给我一句“听他的少废话”。他们俩在某方面达成了奇怪的共识,我懒得理他们。
我无奈扫了他发来的付款码。我们很晚才睡,途中妈妈发来给我们订好的机票,我也把他妈妈的行程问了个一清二楚,他则对着我妈妈的爱心衣物取舍挑拣,尽量多装,装得不耐烦回头看我,耸耸肩膀说:“好吧,至少我们都很会讨丈母娘开心。”
我笑得差点扔掉手里的睡衣。说来也奇怪,我这辈子唯一讨得了欢心的人竟然是他的妈妈。我不厌其烦提醒他妈妈检查护照和证件,他妈妈不厌其烦地检查一遍又一遍,她巨细无遗地把行李箱拍照发给我,边边角角不放过,从那稳定的构图视角,我能体会她没有不耐烦,反而有点享受被人这样提醒关心。
人的想法千差万别,这件事不可能发生在我和我妈妈之间,我们默认对方必须做好简单的事,提醒是罗嗦,遗落是愚蠢。我试探着把这些想法说给他,这次他没吃醋,打个呵欠说:“我早说过我妈喜欢你这样的。睡吧。”他没问他妈妈的行程。
我心里不安,事情是不是只能这样?对,只能这样。所有人需要时间,所有人接受了现在的状况。我们会在各自的新生活中真正成长,接触更多人,明白更多事,更成熟地反省自己、重建自己。这不是最好的状况?
我还是不安,眼皮跳了几下,我的思路一定出了什么岔子,可惜现在无人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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