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59)

　　我把书垒好，看着他笑，他一遍遍看我，好像我是一本书，每一眼看着都不一样。

　　“你家事情真多。”他感叹，“说来你妈现在还接人家过来，挺重感情的。我爸也挺重感情。他们当初怎么就会转移财产呢？我现在还不太相信。简直丧病。”

　　“这也不难理解。抓到手里的钱是实实在在的。”我已经不太在意这个问题，尽管它当年曾狠狠地折磨过我，我笑道：“当年我外公不满我妈妈嫁给我爸爸，财产一大半给了我舅舅，后来他们好像吵得很厉害。我不太问家里的事，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前些年我妈妈遇到困难，是我舅舅借了她一大笔钱。他们的钱还有亲情都是糊涂账。钱是真的，感情也不一定是假的，只是自己的利益更重要罢了。”

　　他不忍地看着我，我也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厌倦。

　　“那你和这个阿姨……保姆？”大概怕我细想，他赶紧转移这个话题。

　　“我出生时我妈妈和家里关系最冷淡，有几年根本不来往，她倒是来看过我妈妈几回，我有印象。我们没有机会接触，有的话她应该对我不错。她老实，念情分，不多嘴，喜欢小孩子。是个……看了不会烦的人。安安静静的。后来我妈妈说，外公最后选这么个人也挺好。她离过婚，有个女儿，虽然联系不多，还是和我舅舅妈妈商量能不能把外公留给她的养老房子给女儿。”

　　“这不是她的财产？”

　　“她老实。也可能是慎重。”

　　“那你舅舅和妈妈？”

　　“还没决定。毕竟我舅舅也准备给她养老。如果是舅舅尽了赡养义务，她的财产给女儿虽然合法，却也不太公平。”

　　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他连忙接起来，轻松愉快地和对面说正在早读，读了什么，早上吃了什么，又心疼对方马上要连续夜班，嘱咐了很多话才挂断。

　　看来他妈妈临时加了夜班，打电话通知他。我的心情正要上扬，突然想起篮球队马上就要开始预赛，队长抽签运不好，抽了个全是劲敌的死亡小组，第一战就碰到死对头。他就算有时间也要跟着忙，而我当然也不希望队长和那些队员的心血白费，想跟着看看有什么可以做的。这几天我们恐怕没有私人时间。

　　“你真宠你妈妈。”我心里失落，随口说，“你什么都由着她，太没底线，才让她越来越依靠你，最后自己不能独立，以为你也不能独立。”

　　“可是……”他烦恼道，“你不知道有些病人多难缠，我就看到过绝症的人冲她发脾气，故意为难她，骂她。她从来不跟那些人生气，反而告诉我他们只是怕死，怕一个人……等死。你说她这种性格，就只有我这么一个亲人，我不体谅她谁体谅她？”

　　“也是。”我点点头，又说：“如果做私护呢？你妈妈做事认真，有耐心，应该很多人愿意雇佣吧？价钱也不会低。”

　　“别提了，提起来我就来气。”他气鼓鼓的，“她以前倒是想过，他们离婚后她本来想改做私护，结果遇到一家傻逼，从老到小全是傻逼，脑子里只有几套房子，儿女争来争去，也不知怎么看她年轻漂亮，说她想勾引病床上的老头分财产——那老头大概也有点这个意思？这件事把她气得根本不想再接私活。当时我真想找人把他们家挨个揍一遍。”

　　“你当时还上小学吧？”

　　“对啊，打不过，要是现在……”他的拳头对着手掌啪啪地打下去，“哼。我就带着队长再找几个初中好朋友，哼哼。”

　　“你以前经常打架？”

　　“谁打架。我可是守法良民。我年年优秀生。最多帮人打过呗，还不能让我妈知道。”

　　“呵呵。”

　　“我错了。”他立刻高举双手投降。

　　我放过他，继续问：“以前你说你妈妈要全部调成白班，怎么没下文？”

　　“医院太忙，护工人手不够。可能也怕给我太大压力。不过高三以后她肯定要全白班的。”他惆怅地看着天花板，“到时候……”

　　他没有继续说。

　　到时候……我也不敢继续想。

　　“你也别总想着气你妈，你大了，有时也要学学哄你妈，她做生意看着风光，在外面是要整天给人陪笑脸的。”他反而开始教训我。

　　我知道他在转移话题，指了指他的书包，他乖乖拿出错题本，故意毕恭毕敬，端端正正递给我。

　　我想碰他的手，他吓得缩回去，错题本掉在桌上，他低声警告：“别闹。”

　　我低头，用手指比了个“1”。

　　他的手放在桌子上，不安地移动着，最后用小指轻轻地挠了挠我的小指。

　　痒。

　　我们没有看对方，低头笑着，小指渐渐勾在一起，拉了拉。

　　那一秒我们谁也没说话，却好像约定了什么。

 

 

第55章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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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

　　那天晚上我们果然没有单独相处时间，比赛在即，正选队员忙着训练，他陪着打练习赛，没有人抽得出空指导我，我就在球场旁练规定的动作。球场外许多人拿着手机不断录视频，还有摄影设备，我还看到班长、副班长、作家他们过来给他加油。听说他不上场都挺遗憾。经常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小组也来打气，包括那个嗓子有点尖的男生。

　　“要么没人，要么全来了！”中途他休息时过来招呼几声，他浑身热腾腾的，额头脸上全是汗，汗气扑鼻，看到我往后退了退。

　　他下意识缩着下巴，鼻翼翕动，我猜他在闻身上的汗味。

　　我不由也侧过头闻自己身上的汗味。

　　我们察觉对方无意识的举动，内心又是紧张又是好笑。

　　说来也怪，我妈妈爱干净，我也讨厌汗味，可进了这个球队，每次训练下来满头大汗，我却一次没用过这里的淋浴间。他不在的时候我赶紧跑回家洗了了事，他在的时候我们要争分夺秒去吃饭、去讲题、去学校或街上走一段路，谁也不会浪费时间洗澡，有时候汗味重些，谁也不在意，风吹吹就散了，留下的黏糊糊感觉虽然不舒服，说说话也就忘了。

　　这件事说不出口，却让我有奇怪的亲密感，汗味自然不好闻，可是，我还是很想用舌头沿着他的小臂，或者胸口，或者鼻头舔一舔，把汗湿的他抱在怀里，沾上彼此的味道。这种强烈的渴望多少让我别扭。

　　他呢？他喜欢我身上没有味道。现在呢？他对我的感觉好像没有我对他那么全面。

　　我没有道理地失望着。

　　来加油的同学陆续走了，他跟我说队长准备加训，让我先回家。

　　“我等你。”我说。

　　“你别……耽误学习……”他支支吾吾的。

　　“我刷题。”我说。

　　“你……对了，你今天是不是有补习班？”他突然想起似的。

　　我差点忘了。

　　我扫了辆单车匆匆赶往约好的老师家，一路不断责怪自己，再想起这几天谈恋爱谈得茶不思饭不想觉不睡课好像也没听，街道高楼黑黝黝的影子仿佛发出一阵阵嘲笑。不论如何我不能失去的第一名。不论我对他有多少喜欢，如果我不再是第一，他就不会喜欢。我必须好好听课，回家马上把这几天的卷子扎扎实实重新做上一遍，哪怕不睡觉也要做完。

　　结果我在老师家里差点睡着。

　　“快高三了，压力大，压力再大也要保持睡眠。”这位老师年纪大，严格，对我倒还和颜悦色。

　　我羞愧极了，她以为我熬夜做题，我不过是在熬夜想喜欢的人。

　　“越紧张越不在状态，今天回家休息休息，听老师的，老师有经验，多少届学生了。你这样的按照平常发挥就能上好学校，最重要的就是别紧张。”老师语重心长，看着特别可靠。

　　我累极了，出门不想走路，不想骑车，直接叫了辆车。老师家七拐八拐不好打车，我坐在小区门口等，又困又乏，不知为何心力交瘁。我才想到他让我回家、让我补习的表情未免太过奇怪，好不容易赶上他妈妈夜班我们又有时间，他却找借口撇开我，难道他还能跟篮球队通宵训练？篮球队怎么可能通宵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