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第一个节点定在月考,它以可笑的热闹方式宣告惨败,反手给了我一个更好的节点。
没错,在这个糟糕得不能更糟糕的时刻,我在绝望中油然而生一丝窃喜,我无耻地嘲笑自己,嘲笑每一个人,死亡不再是一个影子,不再稍纵即逝,不再是幻想中的街道,它翩然委地铺在我脚下,前方漆黑一片,却有四面八方的冷风让我豁然开朗,我不用犹豫了,一切刚好,他的心情,我的心情,他的家庭,我的家庭。我需要做的是尽快完成生与死的切割,我要用刀把世界从我身上割掉、挖掉、不留一丝毛边,就像剜除一块腐肉,连最细的神经线和细胞液也要用刀锋来回刮干净,不,我才是那块发臭的肿瘤,世界终于要清静了。
他向我求助,他无能为力,他不是希望我真的做什么,只是给自己找了个落脚点,却不知我是一口棺材,阴森森地等他自投罗网,现在我们就差合上盖子。我会处理我的牵绊,至于他那边,自会有人自掘坟墓一样将他更用力地推向我,就像把他嵌在我怀里,我只要接住他然后下坠,坠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也许那条街是垂直的,深不见底,管他的。
我们走出校门,没人来接我,他妈妈在等她,看上去既不开心也不压抑。
我心中警钟大作。我大意到和他一起走出校门,这次我们身边没有别人。
他妈妈却没有惊讶,习以为常般,只是没跟我说话,我也不知说什么,连打招呼的礼貌也忘了,直愣愣看他们走远,他们谁也没回头看我,我像经过他身边的路人。我看着两道影子消失在夜灯下,不知不觉想起我曾经看到的:我被他打了,去茶餐厅处理伤痕,出门正好看到他和他妈妈的背影。
不到一年,我们的关系天翻地覆,我们体验过幸福,可生活没有改变,他仍然垂头丧气地跟在妈妈身边,我依然要回去面对讨厌的家,我们从敌人变为爱人,结果呢?当时我每天想着怎么诱导他杀我顺便让他完蛋,现在我每天想着怎么诱导他和我一起自杀一起完蛋,这就是我们的宿命吗?是吧,我已经想破脑子,想得都快疯了,还是只有一个办法。
我一步一步往家里走,我已经把自己假装成冰块和石头,阴沉顽固,谁也休想改变我。
一进门就感受到客厅的低气压,妈妈在,男人在,两个小孩也在,他们怯怯又反感地看我,我无视他们走向楼梯。
“你站住。”妈妈说。
我站住,转身,目不斜视。
妈妈一向冷静,她说话自有道理,遵循某种公正,别人很难反驳她。
“今天你弟弟妹妹没参加比赛,他们一直哭,根本没法弹琴。”她的语气很平淡,眼睛却紧紧盯住我,“这都是你引起的。”
“情绪受影响是心理素质问题,关我什么事?”我冷笑。
“他们是孩子。”
“呵呵。”孩子?我当年也是孩子,她最没资格和我说这两个字。
她眼神冰冷,面无表情,她在忍耐我,平时我冷笑她只当做没听见,今天不行,她要教育小孩,她要给小孩一个公道,这是一个妈妈必须做的。她放平语气,仍旧很节制地说:“今天的事是你不对,不论你有什么理由,你的弟弟妹妹没有招惹你,他们和任何事没有关系,不论你在迁怒还是有别的想法,你不该这么对待他们,你必须跟他们道歉。”
“什么弟弟妹妹,别给我乱按亲戚,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笑着问。
她似乎屏住了呼吸,眼神更加冰冷,“你没有弟弟妹妹?你是不是想说你也没有妈妈?”
我不置可否。
男人上前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冷静,他们的目光短暂贴了一下,妈妈果然冷静了。男人没劝我也没看我,转身想要抱两个小孩,口中温柔道:“咱们该去睡觉了。”
“不行。”妈妈阻止,“今天他必须和孩子道歉。”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或者过一阵子。”男人劝道,“都冷静一下。”他神态委顿,他自然不开心我这样对待小孩,强忍着不悦还耐心劝着。
“这不一样,如果小孩子做错了我也会让他们道歉。”妈妈说。
呵呵,看她这幅公正的嘴脸,她以为自己一碗水端平?我偏不道歉。怎么从来没有人对我道歉?我到底欠他们多少东西?我对她无礼,扫她面子,故意找茬,她全能忍,吼她的孩子一句却不行,一天时间她不想个双方安抚的办法,只一味要求我道歉。我就不道歉!
我斜睨两个小孩,他们已经换上家常的童装,演出服扔在沙发上,皱皱巴巴,像枯萎的黑色大丽花和白色牡丹花,看着很大其实很小的两朵,他们知道自己的妈妈受到攻击,虽然害怕我,却也生气地瞪着我,同仇敌忾。看吧,这就是这个家庭真正的样子,撕开日常的那些虚伪,那些刻意的笑脸,那些偶尔的和解,这就是我每天生活的地方,他们是一家人,我是外人,我是他们的对立面,他们恨不得我赶紧滚蛋。
我偏不,我今天回来就为找不痛快。
“说话。”妈妈的忍耐力是有限的,她语气冷硬,我发现我真像她,我平日就是这么一个面目可憎的样子,只有自己是正确的,只有自己是有道理的,旁人都应该遵守自己的规则,否则就是僭越,就是不识抬举,就是愚不可及。
“说话?”我反问,“说什么?”
“道歉。”她连一个字也懒得多说,她想过讲道理,我根本不听,我知道她的公正把戏,我从小公正到大,还在同学中赢得了正直的美誉,什么公正,不过自己处理不好人情也处理不好世故,索性一刀切两半,从此黑的白的好的坏的看着省事。有个屁用。
“道歉?或者您做个示范?”我冷笑,“我不懂什么是道歉,我妈妈没教过我,言传身教,都没有。”
他说我恋母。
没错,我妈妈不是一般的女人,她不会因受委屈哭泣,不会因害怕发抖,不会因非难丧失判断,不会因逆境失去理智,她看似铁石心肠,其实稳如磐石。她也会感情用事,也会冲动不自知,但在最关键时刻她永远是稳的,是镇定的,她极少失去自己的仪态,她身上的一切,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追求的,我模仿的,不论爸爸多么慈爱多么宠溺地教育我,我沾染不到一丝一毫他的软,我下意识嫌他没用,我只学妈妈。
要是“缘分”这个词是客观存在的,我和妈妈没有这个东西,尽管我们血脉相连,我们永远在彼此世界之外看着,她不主动抱我,她早就抱不动了;我也不主动投奔她,我要面子。我们本该形同陌路,却被扭曲的父爱和法定的母爱重新拉到一处,我日日夜夜看着她的幸福家庭,她也日日夜夜看着我嫉妒的丑态。我爱她,每当我听到别人议论她,恨不得拉着那个人争个你死我活,可我从来没有得到这个机会;我也恨她,她把那么多我见都没见过想都不敢想的温柔给了新的孩子,她抱着他们,抱得紧紧的,指缝间露出一点关怀,一点教育责任,一些钱,掉在地上,那是给我的。
就像现在,她愈发冰冷地凝视我,我们的目光在交锋,谁也不肯退让,他被他妈妈逼得束手无策,只要她慌了,她哭了,她流露出求饶和依赖,他就只能丢盔弃甲。我不会,不论我妈妈做什么我都不会服输,她也从不对我低头。我们可以在这个客厅对峙一整个晚上,不睡觉,不休息,她不管我也是孩子,我更不管她是我妈妈。至于救命之恩,养育之恩,我才不在乎,她怎么知道我不想被爸爸打死,多管闲事的女人,我早就不要她这个妈妈她还来管我。
贱货。
我的笑声满是鄙夷。
“都冷静一下,一家人什么事都能解决,你们……”男人只好打圆场,试图把妈妈劝走。
“叔叔,您当什么和事佬?谁跟您是一家人?您跟谁是一家人?您这么有空照顾别人的儿子?”我笑道,“我和我妈妈说话关您什么事?假惺惺的。”
他没动,没声响,却显然动怒了,他没想到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寄生虫突然扇他一耳光。是的,自从我走入这个家,他不曾亏待我,我不曾失礼他,我的教养那么好,是爸爸一点一滴磨出来的,哄出来的,爸爸捧我在手心,雕刻璞玉一样把我创造出来,让我人见人夸,就连小区的门卫还能在若干年后那么清楚地回忆我,用我教育孩子,我却要和另一个男人住在一个屋檐下,用所有的好修养对待他,压下心中的憎恶。这个男人窝囊透了,只会看着两个女人吵架,不管自己的儿子却要善待别人的儿子,现在他依然不顾自己孩子的委屈,不敢说我一个字,只想维持表面和平,他做的事都是为别人打算的,都是不得已的,都是委曲求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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