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情绪不可能因为他的几句话抚平,那么戏剧性的事大概只在小说里,即使他身上有让我瞬间镇定和瞬间改变的神奇之处,一份旷日持久的内疚不会因受害人的一句话消失,何况这件事不止他一个受害人。但我喜欢他这样尽力安慰我,二话不说原谅我,不论发生什么他首先想的是我,他只希望我快乐,世上竟然有一个人这样爱我,这个人竟然是他,这份认知竟然是他承受了我所有的伤害之后,这才是命运的神奇之处。
我闭上眼,听外面的雨声,雨声很大,他的声音如同耳语,这个空间不适合大声讲话,我不禁把头轻轻移向他,他声音愈发像一个梦,梦里他对我说悄悄话。我得到的不是原谅,而是他不知何时萌动的爱意,而我对他的感情到底有多复杂?他打我时,我自顾自当做赎罪,我想杀他时,未尝不是毁灭罪证。爱能让人忘记许多痛苦和寂寞,因为爱是轻盈的,爱上一个人时就像鸟长出翅膀,不是为了飞翔,而是为了将对方更完整地遮入怀中,替他挡风挡雨。
他的声音渐渐隔绝了雨声,他对着我的耳洞吹了一口热气。
但他不是在调情,他用头靠着我的头,很轻地叹着气。
我连忙看他。
“我爸……原来没贪钱。”他的口吻是平静的,只是有些惆怅,随即说,“你看我妈这家伙,也不告诉我,私心真重,她竟然怕我找我爸去?真不像话。”
但他根本没生气,她犯错他觉得没什么,先理解再评论,边抱怨边护短,也许这就是我妈妈认为的“儿子的做法”,世界上的人为什么需要法律裁定和契约约束?不是无情而是看穿感情就是一团乱麻。就算世界上只有两个人,哪怕像他说过的亚当和夏娃注定相爱,他们恐怕也有内心的阴暗之处和对对方的苛求,要以某种近似约定的形式维持安全。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一股脑把事情全说了,完全没考虑他的心情,没有像他一样把事情说得柔和一些,更能让人接受一些。我自私的根子在他那里竟然成了有责任感和重感情,就像他的脆弱在我的眼里是美,他的怯懦在我眼里是温柔,爱情不但是犯贱,还是滤镜。我安慰不了他,只好说:“我妈妈说,她是你妈妈也会这样做,自己养大的孩子不能让人占便宜捡回去。”
“我猜当年我妈不再去找他们,也是因为相信了这件事。”他慢慢将头垂下我的肩膀,靠着我,我也压着他的头,说来从生到死,大起大落还不到一天时间,好在我在某一瞬间成长了许多,又有他在支撑,我可以慢慢消化这些迟来的真相,他也可以。
可我们依然无路可走。
我突然有些烦躁,成长只让我有更多的理智和更深的决心,不能一下子改变我的个性和我长久以来的悲观思维,也不能改变他。他显然陷入某种近于感伤的怀旧中,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家,连喝水的杯子也没变过,他的爸爸却永远不再踏入。他爱过、恨过、最后放弃了爱与恨,现在有人突然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可恨,他受到的打击其实不比我受到的小,但他首先想到的仍是安慰我。
不可遏制的欲望突然攫住了我,像一只黑色的猛禽从高处俯冲而下,我吻他,瞬间就讲他压倒在沙发上。
不要想了,都不要想了,至少我是爱他的,他是爱我的,这个世界仍然有我们两个人。
“喂喂,你怎么突然……”他笑着,“别这样,我看你有点热,还是好好休息……”可是他的胳膊和腰同时软了,象征性地推搡着,他打开嘴唇,用更软的舌头回应我,他沉醉起来比我更快,更急切,还是我想到赶紧将他拉进他的房间,拉窗帘,关门,我仓促而来,没有我万能的书包,只能到处找可以替代润滑的东西,他又是胳膊又是腿地缠着我,嫌我太慢,他也备受昨夜的周折和今日的打击,没有任何事比身体的火热更能消愁,他宁愿更痛一些。我当然不会让他痛,涂了一些带油脂的护肤品,他不满地伸着胳膊和腿,抱怨我磨磨唧唧,我懒得理他。
我想我得到了最想要的安慰,他是火热的,也是柔软的,他潋滟的眼睛里有我最需要的迷恋,我的救命稻草究竟是我对他的感情还是他对我的感情?我分不清,也许它们是同一种东西。有一个念头在我最迷醉时清醒地出现了,它不是出现在脑子里,而在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每一块皮肤的细胞和神经里。
“我们……能不分手吗?”我问他。
“喂!”他差点大叫。
“我就知道你这个家伙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就会……装可怜……”他断断续续地喘着。
“好吗?”我的动作没有停,我把自己的脸对准他的脸,唇齿相交。
没错,我不要和他分手,我可以忍,我可以装,我可以表面装作与他断交然后暗通曲款,不在一个城市也好,不在一个国家也罢,如果我们注定只能有卫生间、洗澡间、旅馆房间那样的小格子,那就利用好它们,我可以继续安排时间,继续在无数责任和生活任务中挤出一次又一次短暂的约会,我可以把现在的生活维持一辈子……以前我不会想这种事,一辈子偷偷摸摸对我根本不公平,我要面子,我有我的骄傲。现在我无所谓,只要还和他在一起,什么都无所谓。
“我来想办法……所有的……保证不让你妈妈知道,保证不让你为难……”我蛊惑他,“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不能结婚,不能……哪怕假装也不能和别人当情侣。”
“喂!”他又气又急,又使不上力气。
我压着他,我们身上沁出很多汗,但很爽快,我终于开始笑,“答不答应?答不答应?”
“狡猾!你这家伙……狡猾!”他也笑了,眼睛和嘴唇无一不弯,“我……要好好考虑考虑……”
我们笑着,打闹着,轻轻挖苦对方,舒缓,释放,再紧张,再释放,直到筋疲力尽,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哑着嗓子将声音送进他的耳朵:“不分手,好吗?”
他没回答,他的眼睛因泪色更加潋滟,他把头埋进我怀里,我灵机一动,用脚从床尾书桌边勾来个本子,整齐地撕下一张白纸。
“你有没有形象了?竟然用脚拿本子!”他呼气、吸气、瞪我,用头使劲顶我,“你是不是就会折飞机这一招!还是和我学的!”
我不说话,手在半空折飞机,折得歪歪扭扭,他还在闹,我手忙脚乱,一边笑一边把最后一个角折完,两手一合压出翅膀,我快乐得想大叫,我知道他会答应我,他从不拒绝我,只要我想办法安抚妈妈——妈妈会理解我,再做出完全的计划瞒住他的妈妈,我只要……
我突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个非常平常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拧动,旧的大门会随之发出声响。
我心下大骇!
大门打开的声音,高跟鞋踩地的声音,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几乎一瞬间,这个密不透风的屋子暴露了,我们甚至来不及抓起被子挡住赤裸的上身,刚折好的飞机从我手中摇摇地落了下去,我盯着它不敢抬头。为什么?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
妈妈愤怒的声音似乎追到了这个房间。
这就是她的办法吗?
我听到一个压抑、沉痛、冰冷、近乎麻木的女声:
“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那声音就在我们的门外,却又像离我们很远,似乎千里之外来袭的飓风,最初只有一点风头,瞬间就会破坏一切。
我刹那间想明一切,妈妈依然要阻止我,她试图跟我沟通,但我不接她的电话,她想到了一个最为干脆也最为“长痛不如短痛”的办法,她打电话给他的妈妈,让矛盾提前爆发。我想她连高考时间都计算了,现在爆发,处理问题,抚平心绪,以我的底子说不定不会影响高考,至于别人……她才不考虑。迟一些可能影响高考,再迟一些她管不了我,我们的感情也会更深更难斩断,直到我被甩而后伤心欲绝。妈妈是理智的,她毫不犹豫打了电话,这就是她,这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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