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呼气、吸气、恶狠狠瞪我,“我这辈子就是要被你气死吧?你还是折飞机吧!闭嘴!”
我闭了嘴,我只想看他,看他真的活着,还像以前一样对我生气,对我笑,两个小孩趁机说:“哥哥,我们也给你折了礼物!”他们拿出纸大象和纸狮子给他看。
不知为何,我有点不好意思和他说话,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过去随着他跃下的身体尘埃落定,未来仍旧难以明晰,我该说什么?我不能保证什么,我也说不出甜言蜜语,我更没有誓言和承诺。他似乎也一样,只是不断哄两个小孩说话,他轻易地让两个小孩埋头于折纸,而后抬眼看我,一直看,看到犯出一层泪光。
他真傻。
“你不该这么做。”我忍不住说。
他失去血色的嘴唇抿了抿,不像在笑,他的声音里有某种歌曲似的伤感:
“我担心你的时候也想了这件事,想来想去还是没办法,我不像你,你总在想办法,我只是懦弱,只会逃避,逃不了的时候怎么办?我刚才还在想,看到你来了,突然想到初中老师讲过的一段《红楼梦》。”
“红楼梦?”这和红楼梦有什么关系?
“老师讲了个开头,说林黛玉前世是一棵仙草,被贾宝玉用甘露浇灌,听说贾宝玉要下凡她也要去,她说她还不了贾宝玉甘露,只能‘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你说这不是胡扯吗?我也知道这是浪漫的文学写法,但哭几场就还了恩情,还了爱情,是不是太轻巧了?现在我突然明白了,她还的其实不是‘眼泪’,而是‘所有’。 ”
我几乎不敢看他。
“我想,就算是懦弱,我也把所有懦弱给你了。”他也不看我,“我是不是太狡猾了?这件事我可以为你做,也可以为我妈妈做,而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再多的没有了。”
他的尾音是一声叹息。
我没有说话。
我应该对他表态,我应该对他保证尽我所能,我不会让他后悔,我应该说从今往后一切都交给我,剩下的事我一定会努力做,只要他活着,只要我们不分手,可这些轻飘飘的话有什么用?劫后余生我们不是没有喜悦,现实却依然是现实,看似被撞裂,其实那裂纹更加牢不可破,活着原本比死艰难。我只肯定一点,他对我倾尽所有,他为我哭过,为我死过,我也愿意做同样的事,我必须做同样的事。
他看着我,又叹了口气。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无奈。他的眼神很快就变软,又开始看着我笑。这一刻我的心才从虚浮的高空回到原处,他还是他,我还是我。
姐姐轻快的脚步打破了房间的沉默,他不由失望道:“我妈呢?”
“她说有事,让我给你喂饭,”姐姐看了眼病房里的人就明白了,连忙说些打岔的话。她不是话语玲珑的女孩,只是单纯地热闹着,想到什么说什么,倒也冲淡了他一脸忧愁和房间里的钝重,她一直在我的病房,和小孩子混了脸熟,边喂饭边和我、和小孩说话,说的是医院里的八卦。
“为什么总有人在哥哥的房间外面故意路过?”小女孩问,“因为我们长得好看吗?”
“对,你们可爱。”姐姐捂着嘴笑。
“路过?”我意识到这件事很奇怪。
“你怎么这么笨啊,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妈工作的医院,我的上……”在我威逼的注视下他把话缩了回去,我才不要小孩知道这个跳大神似的绰号!
“就是啊,谁不想看看你们一家。毕竟当年的事现在还有人说呢,”姐姐口无遮拦,“你们两个竟然同时住院,一个摔得那么严重,一个高烧不退,三个绯闻主角聚在一起竟然不吵架,说什么的都有!”
我明白了,他妈妈在医院口碑那么好,人缘一定也不错,不知多少人看我们不顺眼,又想看热闹,于是我的病房外总是人来人往,妈妈估计烦死了,又不能冒险转院,至于那个男人……新欢旧爱,两个孩子住院,手里还牵着两个更小的,两个楼层跑来跑去,就像陈世美天天耗在在秦香莲的工作单位遭白眼,他恐怕是所有人中最尴尬的一个。
“你知不知道现在传成什么样子?”他对我眨了眨眼。
“什么?”
“说我们起了冲突,我被你推下楼,家长们正商量怎么解决呢。”
不知我露出什么表情,他们开始笑。
“我今天就出院。”我说。
他们笑得更欢了。
第99章 100
=====================
100
我没能如愿出院。
回到病房我就知道马上出院是奢望,我有点喘,不太走得动路,好不容易恢复的力气在与小孩、与他的谈话中耗光了,脑子又变得雾蒙蒙的,我知道想快点好就要遵医嘱,马上躺在床上接受妈妈要做的这个检查、那个检查,妈妈谨慎得未免小题大做,我在冷静之后自然是配合的,当年奶奶就因为太过要强不在乎小疼小痛,迷信自己“打小没生过大病”,最后一病不起,多少钱也救不回来。
我提出院要求时,妈妈根本没理我。
但她随即补了几句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也公事公办地应承了。我醒了,恢复意识了,这间病房的氛围越来越古怪,它像一个牛胃填了太多东西,本是坠得让人紧张,确定安全后终于反刍,所有人开始不是滋味。
妈妈小心翼翼,她也许思考了我说的那些东西:我一直想自杀,我还想杀人,我对他的感情一整个不正常。但我大病一场还要高考,她什么也不敢做,我猜她很想叫个心理医生和我聊聊,或者把师兄叫过来观察情况,看着我尚能与两个孩子理智沟通,和护士姐姐有说有笑,对男人很有礼貌,不停惦记楼上的小情人,怎么看也看不出异常,她提心吊胆,又悻悻不悦。我向小孩道歉了,但我没向妈妈道歉,就像她没法对外公道歉,我们同样不顾至亲的心情,妈妈的婚姻是忤逆,我的爱情无异背叛和背刺。
他也一样,我和妈妈毕竟冷战多年,爱情的公开不过是把彼此推向更远,距离外又加距离,但我们终究放下了对彼此的某些成见;他却着着实实与他的妈妈断裂了,他不但爱上他妈妈根本不能接受的人,还拿命威胁最疼爱他的人让步,他受伤严重需要照顾,他还有高考还有学业,一位母亲能做什么呢?只能反反复复忍耐这种伤害。
任何心不甘情不愿都是危险的,他们母子之所以有心结,就是多年以来彼此的奉献里有太多心不甘情不愿。
我深知这一切,可我的头脑和我的身体一样虚弱,我几乎开始厌恶我自己,想明白的事越多,越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到。比起无处不在的压力和无能为力,“我爱你”这三个字简直不值一提。我们经历了几番生死,终于开始怀疑爱情是什么。
但我病房热闹起来了。
第一个出现的是招福。我打开手机蹦出的第一条消息就是他,考完试他直接冲过来,唉声叹气地在我房间踱步,招福没问什么就看出了我们的状态不理想,我们的情况也不乐观,他跟我说了期中考试的几道大题,最后说:“我师父真敢,我就不行。”招福讨喜的、年画娃娃一样的脸难得愁云密布,“如果父母真反对,我跳不下去。”
我想没人会宣扬跳楼,也不知招福怎么猜到的。我让他赶紧回去复习,他还嚷嚷:“你敢跳吗?”我忍无可忍说:“我当然不跳,我的父母又不是他的父母,我和他们断绝关系就行了,为什么要跳楼?假定自己遇到一件遇不到的事有意义吗?被害妄想。”招福偃旗息鼓,急匆匆上他的晚课去了。晚上班长、副班长、作家和班委会成员们结伴而来,后面还跟着班主任——听妈妈说班主任来过两次了。老师同学们的说法是雨天太滑他从高处失足,不巧摔得严重,而我则是连日劳累终于昏迷不醒、高烧不退——这些胡扯的话大概是那男人编的。大家七嘴八舌地担心着,只有班长一言不发,作家咬着嘴唇,还有副班长,她的眼圈一直是红的,她是我认识的女生里最洒脱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她。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能把一句“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唱得那么沉郁深刻。
上一篇:九零之我爸爸是饼干大王
下一篇:檀深雪散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