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角?我也迷糊了,什么死角?他前面那一大篇交代就是为了这个后招吗?
“对。”面对我妈妈,他不敢用平常习惯的略带说教和指教的神态,他愈发恭敬,灵活的眼珠也凝视着,不敢随意转动,他非常紧张,又要装成话家常,他的声音像一条干涩的绳子极力要拧出水,“阿姨你太习惯家里有一个次次全校第一的孩子,我爸虽然会问我的成绩,但平日接触的同样是全校第一,两个弟弟妹妹也太聪明,你们忘了我的学校成绩只是中等偏上。听说到了大学,即使市状元、省状元在面对同样的状元们时,落差感也挺大,甚至有的人从小到大第一名,到了大学倒数第一还挂科。我想我不至于挂科,但却要面临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一个专业各项资源名额必然有限,最好的资源必然给成绩或者做人相对拔尖的几个,那么我去我选的学校反而有了优势……”
“你这条理由倒适合说服人。”妈妈冷笑,“但是,在你要选的学校上面有五个A和五个B+,最好的几个分数不够,我不信你去其他那几个就不够拔尖,只要你不介意地域,A-有希望,B+也不少,甚至A+也不是完全没机会,换言之,排名3-10的你要么稳上要么可以试试,但你打定心思要去B。”
“阿姨你也知道A类只是‘能试试’,有的B+也只是试试,因为它们有名校加成。那我要选的B其他的B+到底差什么?一个国内新兴学科在B和B+的本科师资真有那么大差别吗?恐怕教材用的都是一样的。——继续之前说的进入大学的落差,有的落差来源不是成绩的高低,而是眼界和认识面,许多人会觉得大城市带来的视野是他们怎么努力也追不上,我有必要为一个‘+’放弃地利吗?”
“地利地利,你去上大学天天去社交吗?而且B+的学校地理位置也没那么差。”妈妈斥道。
“可是国内心理学就业面太窄了,不论留学还是未来可能的创业,城市越大做事越方便吧?”他耐心地将话题绕回原处。
“少来这套,你以为把话题圆回去就完事了?”妈妈不为所动。
他无奈笑道:“不然说什么?跟您说说我对您儿子的感情?合适吗?”
他一笑妈妈竟然也气笑了,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笑得出来,但他就是有这样的谈话能力,他的笑容更大了,声音也轻松了:“阿姨,我说这些就是想让您和爸爸知道我经过慎重考虑,最好的没考上,其余学校综合一下城市、师资、择业,纸面差距和实际差距没那么大,我选的这个B甚至可能更好。真差那么多,我也会考虑转系的。我初步的目标是留学,连资料都准备好了,国外的课本也买了,我的目标学校心理学和法学都是一流的。”
胡扯,什么课本,我一本也没看见过,他谎撒得真溜。但他还真拿出手机给我妈妈出示一堆英文资料——我怀疑这也是为了哄他妈妈准备的。
话已至此,于情于理妈妈没法多说,她在谈话中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发火纯属多管闲事,但她毕竟是个公主病,仍然要表达反对,她说:“你那个专业最一流的在英国,他那个专业最一流的在美国,到时你是不是要说飞机票太贵了、英国雨太大了、布丁没有炸鸡好吃了,然后干脆和他报同一个城市?”
“阿姨,你这不是抬杠吗?”
“呵呵,有人把B硬说成比A还好,我再不抬抬话都让你说完了。”
但是他们都笑了。就连那个男人也苦笑着,我也有点想笑,我没想到话说到最后不是不欢而散,而是大家都在笑,妈妈完全平静了,看着他沉声说:“”你既然连大学后的落差都考虑到,人与人的落差呢?的确,A+和A-可能没多大差别,甚至对于你的专业,A和B也许没那么大差距,但学校的排名呢?如果他上的是顶级名校,你上的差一点,你想过这种差别在旁人嘴里说出来是怎样的吗?——你想过你妈妈听这些议论的感受吗?”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还有,”这时男人说话了,他尽量让自己说出的话像个陈述句,“你妈妈当年辞工作时,她身边的所有领导同事都不同意。”
他猛然怒火冲天地扫了男人一眼,却在一瞬间恢复了平静。
“爸,大人的事我不想评价。不过,就是因为有你们的前车之鉴,我才不能接受异地恋。”
我没想到他会在父母面前说出这个“恋”字,爱、情、恋……一切相关字眼是我们与自己、对方父母时默认要回避的,他没继续看他的父亲,仍然坦率地面对我的妈妈:“阿姨,这话本来我也不该说——我接触过您从前的爱人,不论为人的温和还是处事的情商,他不比我爸差,再加上门当户对,他应该更适合做您的伴侣,何况我听说你们从高中开始就被称作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妈和我爸难道不合适?难道他们感情不好?最后结果如何?是外界原因吗?的确,有太多外在原因会让两个人分开,但最致命的难道不是您需要的时候他不能在您身边,我爸需要的时候我妈不能在身边,还有,我妈需要的时候我爸也不在身边,那位叔叔需要的时候您也不在身边——说到底,一旦两个人有太大差距,所谓感情就是旧情,不能相濡以沫只靠旧情难忘,感情能存在多久?如果没有他,我可能不那么努力,也可能只努力到某个程度,只有看见他,我才能随时提醒自己不要无所事事,我才有更好的未来。”
他的声音像天空洒落的冰冷的花瓣。
他是个……早熟的人。
对人、对事、对人心最微妙的部分,他的目光可以不动声色落在那些幽微之处,他从不挑明,不是因为那些东西见不得光,而是不该打扰,他明白那些都是伤痛,他是善意的,也是悲悯的,也许内心的善良才是他的智慧,这种智慧和我所具备的智商截然不同。
“可是异地恋不代表差距。”我也有我想说的话,“异地恋只是地域上的间隔,没有层次的上下和环境的异质差别。两个同样读名校、名系的人才更接近你说的齐头并进。我们完全可以靠每天视频参与对方的学习和生活,何况现在的交通这么方便,不要说异地恋,异国恋也不过多等几小时飞机。反之,在一个城市未必能天天见面或周周见面。”
“是吗?做了一顿美食隔天再吃,在一起的时间用来通勤,你真的认为这种日积月累的不适影响不到感情?你以为感情是石头?是金属?是硬盘?现在我们吵架可以见上一面,互相哄哄,隔着几千里能说见就见吗?倒是适合冷静头脑,冷着冷着就彻底凉了。你常听说两个人‘吵不散’,‘闹不散’,你听过‘分不散’吗?”他反问。
他在强词夺理,但我不准备和他在父母面前咬文嚼字,我也清楚他就是一个脆弱的、毫无安全感的、把可以依赖和拥抱的关系放在第一位的感性派。异地恋对我来说还能忍耐,对他来说必然是折磨,他说过“白头偕老”,我的性格更关注怎么“白头”和怎么“老”,他只在乎“偕”,在乎任何时候都要在一起。
“那你同意他,”妈妈观察他,用眼神指了我一下,“你同意他改一个志愿吗?”
“不同意。”他干脆道,“我喜欢他的优秀,不希望他改变这种优秀,而且,”他转头看我,“你从最客观和长远的角度判断,我们两个倘若必须有一个做出一定时期、一定程度的前途上的让步,是你让好还是我让好?”
我说不出话,这毋庸置疑。我只看整体利益,不会放弃我的名校。而他迄今连未来就业去向尚不确定,研究?心理咨询?人力资源?个人创业?这种状态我怎么可能放弃我的一流大学一流专业,我疯了还是傻了?但是,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未来也是两个人的,我不能一直要求他付出、他退让、他牺牲,一方过于强势的关系早晚会失衡。
“别多想了,我们两个之间,我小打小闹不要紧,你感情用事肯定出乱子。”他说。
小打小闹就敢跳楼,大吵大闹是不是要杀人放火?我懒得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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