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盯着我,他眼睛里有比他恨我时、他说爱我时、他在我怀中最欢愉时更加浓烈的东西,黏稠沉重又火热,像正在燃烧的火山沉入深海,压住我。不,他的目光宽泛得多,也许那火山是我。我注定被他点燃也为他熄灭,我不能失去他。
“就……按你说的吧。”半晌他终于说。
“你倒是一直愿意为我妈考虑……”他别扭地加了一句。
“我也会让那两个小孩少来这边。”我说。尽管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那倒没事,我妈不在乎这个,他们常来走走显得……我爸妈没那么僵,长远看对我妈倒有好处。”
“好。”
我没再多做什么,这个房间随时有人进来,我也没来得及注意这里是否有摄像头,我只想看多看一会儿他的脸和垂吊的腿,他像在经受某种酷刑,而我只能旁观,我又体会到那种无能为力的哭泣感,但我不能在他面前掉眼泪,我必须比他坚强,不然我就要永远缩在他跃下的阴影里战战兢兢。月色更亮了,他白纸般的挺脆感,潋滟的折射感,仿佛一瞬间回到他身上,他对我笑了,像从前那样笑,像他在教室里、篮球场上逗我那样笑,他又在哄我。
“你要……听话,不然以后不能好好打篮球,队长会骂的。”我说。
“好。”他说。
我怅然地从满室月光中走进黑夜的走廊,我的脚步很轻,没有灯应声而响,他的妈妈与我擦肩而过,我闻到她身上的消毒水的味道和浅淡的香,我们没有说话,走廊仍然黑暗,那令我心惊胆战的高跟鞋的声音没有响起,我害怕任何声响。我终于敢拿出手机查找一些根本不敢面对的问题,例如,人从三楼跌下会怎么样?
这世上有太多意外,生命的脆弱让人不太相信生命,感情的易变让人不敢相信感情。从三楼跌下的人当然可能死亡,我翻着手机,上面有很多例子,就连二楼,一楼,树上,楼梯上,被车刮撞,有时也能导致内脏破裂,颅内出血,重度残疾,我已经不怪任何人了,我能容忍任何事,只要他活着,我愿意用我承担的所有痛苦换这一刻的幸运,只要他活着。我想守着他,从那个站台把他抱在怀里我就只想守着他,不论他完整还是残缺,他也愿意陪我,他选择了我,不论今后我遭遇什么。就算只能度过聚少离多的一生,至少等我们并排躺在坟墓里,等我们变成骨头的白色,如同他被泪水洗过的脸庞,如同我此时的近乎月色的心愿,错综复杂的命运便只是我们身下的尘土。
那才是我们真正的永远。
第100章 101(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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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我满脑子打算,恨不得马上重回课堂,可当我拿起手机想要调一个课件,却有强烈的恍惚感。
一离开他的房间我的注意力就无法集中。
我后悔没在走的时候看一眼他的点滴瓶,是不是快滴完了?
我怀疑我不小心碰到他的被子,会不会落到地上?
我担心他的眼泪浸透脸庞的药布,虽然我擦了,会不会没擦干净?万一他又哭了呢?一直濡湿会不会感染?
我清楚他的妈妈会精心看护他,就算他妈妈忙别的工作,训练有素的护士也好,时不时担心他的姐姐也好,还有不断去他房间的他的爸爸……任何一个人都比我更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不会有任何不周,但那些担心还是蚂蚁一样在我周身爬来爬去,我坐立难安,想立刻冲到楼上确定他安然无恙。但我刚刚说过不去看他了——至少不能明目张胆地看他。
要是我们住在一个病房就好了,他难受了随时叫我,我也可以帮他查看点滴,我也可以帮他擦身子换衣服,我还可以逗他生气,反正最后他都会笑。哪怕我们都不能动,只在两张床上转头看彼此也不错,等我们七老八十就住在同一个病房吧。不,我要活更久,我现在根本不想死亡,我想尽量久地活着,才有更多的时间和他在一起。
我强迫自己学习,但是头疼,我不希望课件发声,只希望微信能动一动,有条他的消息,那自然是妄想。我把班级群打开,里面果然在讨论他的伤势和我的病情,两个班长分别说话,班上的同学倒没有多余猜测,他们开始猜这次考试谁会拿第一。我想了想,应该是班长或者副班长,他们成绩一直稳居班上前五名,多数时候在争第二名。我希望他们同分第一,这样才不会吵架。尖嗓子发来消息,回复时我难免想起他推荐的安全旅馆,我的离家出走竟然以这种荒谬方式收场,真让人无话可说。我根本不该有那些要死要活的念头,一个人总想着死怎么能好好活着?最后我厚颜无耻地完好着,却害他受尽折磨。
真奇怪,欠他越多,我反而越踏实,债主一定不会丢掉欠债的吧?
我胡思乱想,不断翻班级聊天,那些关于我们的担忧和猜测让我平静,不在学校的日子很多人打探我们,手机有很多未读信息,他的手机想必更多,我猛然想起队长,连忙给他回了消息——队长上大学后偶尔和我们联系,消息相对滞后,他立刻回复说要来看我们,又问我病情伤势如何。我没隐瞒,队长很久没说话,最后只说了句“明天我去看你们”。我想队长一定担心他,也担心他再也不能打篮球。
我还想继续找人聊天,可惜我只认识高三学生,不能浪费别人的复习时间。招福这家伙倒是发来几句看似找茬实则关心的消息,让我回无可回。我突然又想到师兄,我对师兄终究有些抗拒,他是我和妈妈最不和平的时间出现的最不讨喜的和平使者,我不能怨妈妈,也就没少把怨气集中在他身上,想想他也真冤枉。
最后还是姐姐进来让我吃药,陪我聊了一会儿,说起他们小时候如何破坏父母相亲,我以前听他讲过一次,姐姐口中的他不是熊孩子,而是伶牙俐齿头头是道的“小机灵鬼”,我希望她多说点,可惜她也有很多工作,等她走了我又想看课程又想他,最后什么也没干成,觉也没睡成。
迷迷糊糊闻到妈妈身上的香味,她检查被子,摸我额头的温度,我想起以前在小学教室听小孩子们说话,他们互相传授要零花钱的经验,还有人说到装病,他们把装病做为“保留大招”,因为总装会被家长看穿失去效用,相反,留到犯大错的时候装,家长就会在怜爱中拖延惩罚直到消气……我一字不漏地听着,我甚至想学着装一次病,爸爸是不是就能放弃喝酒?妈妈是不是就能来看我?我越想越觉得我要好好照顾自己,杜绝生病,我才不靠装可怜让他们爱我。
但被妈妈照顾的感觉真好。
妈妈不会在床头嘘寒问暖,也不会用尽办法哄人吃药打针,她照例公事公办,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她会去了解我的每个反应,争取弄清我的每个不适,去找最好的疗法、最好的医生,务求不留后患。她也会尽量留在病房里,哪怕只是对着笔记本工作。
我醒得晚,吃了东西就拿起手机看习题。病房里只有妈妈敲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皱着眉说:“不要抓耳挠腮,像猴子。”
我放下手机看她。
她的孩子才像猴子!他们整天缠着她上蹿下跳!
妈妈看着我竟然笑了,我说不清她薄薄的笑是讥笑还是苦笑,反正不是高兴。
“笑什么?”现在我在妈妈面前有些沉不住气了。之前我对她又哭又闹,失去所有颜面,一时找不回从前赌气式的傲慢。
而我最后悔的是我在家里骂她的那句话。我怎么能用那种话侮辱妈妈,哪怕我当时抱着想死的心,抱着让她不必怀念我的意图,一个儿子那样说妈妈依然不可原谅。
妈妈轻哼一声,这是明显的嘲笑了。我顿时又没好气地问:“今天你不去工厂?”
“解决了。”妈妈说。
“这么快?”我惊讶,“舅舅帮忙了?”
妈妈毫不客气地瞪了我一眼,“我是不是个废物?只能靠你舅舅?”
“废物和靠舅舅没关系。”我说,“做生意本来就是人和人的交道,有人制造麻烦,有人解决,有人帮忙解决,有人帮倒忙,有依靠的能人也是解决问题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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