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老人松开手,指尖离开楚辞脉搏的瞬间,像是从深水中抽离。
那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悬了一瞬,才缓缓收回,仿佛连它们都有些不舍。
他睁开眼,那双眸子不再清明,而是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雾霭。
他看着楚辞,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复杂。
像是一个医生看着绝症病人的检查报告,知道没救了,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楚先生。”
老人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你身上的东西,我解不了。”
楚辞愣住了。
其实在来的路上,他不止一次在心里做过最坏的打算。
他想过老人会皱紧眉头,想过老人会沉默良久,甚至想过老人会直接摇头,叹着气让他另请高明。
理智告诉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怪病,治不好才是常态。
可当这个结果真的从陈大师嘴里说出来时,他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就像是早就知道手术会失败,可真听到医生宣布死亡的那一刻,心还是会狠狠地坠下去,摔得粉碎。
“您...解不了?”
楚辞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连您都......”
老人缓缓摇头,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挫败感。
“那东西太强了。我修行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气息。它霸道,却又诡异地温和;它阴冷,却又透着勃勃生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试图找一个能让楚辞理解的说法,“它不是普通的蛊,它身上带着...”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敬畏,“带着几丝神性。”
神性。
这两个字钻进耳朵的瞬间,楚辞浑身发冷。
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涌上来的,像是有人突然在他胸腔里塞了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如果是普通的蛊,那是术,是毒,是可以用更强的术、更烈的毒去破解的。
但如果是神性...
那或许是某种信仰,某种规则,某个凡人永远也无法碰触的禁忌。
“您说的神性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
老人打断他,显得有些疲惫。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边。
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瘦削,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又像是一座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碑。
“我只知道,下蛊的那个人,不是普通人。他借了某种力量,某种凌驾于凡俗之上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是我能抗衡的。”
楚辞坐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原本他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只要找到对的人,总有办法把这东西拿掉。
可现在,老人告诉他,这东西是“神”造的。
凡人如何能够弑神?
他的手下意识地覆上小腹,隔着宽松的卫衣,感觉到那里微微的温度。
比身体其他地方热一点,像藏着一只小小的火炉。
肚子里的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是在回应老人的话,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是的,我不是普通的东西。你终于知道了。
“那我...我该怎么办?”
老人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细密密的,像雨,像叹息,又像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楚辞。
那目光里有怜悯,也有无奈。
“去找下蛊的人。”
“只有他能解。”
楚辞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去找阿黎?
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这段感情漩涡,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分手,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来寻求帮助。
他以为只要跑得够远,就能摆脱那个充满了控制欲与神秘色彩的苗疆少年。
现在却告诉他,这个局,只有设局的人能解?
那他逃什么?他折腾什么?他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呕吐后的清晨,那些对着镜子不敢看自己的时刻——全都是白费力气?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的声音发颤,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楚辞看不懂的东西。
“楚先生,我劝你一句。有些东西,躲不掉的。你越是想逃,它追得越紧。因果循环,如影随形。不如......”
他没说完,但楚辞听懂了。
不如回去。
回到阿黎身边。
不如认命。
楚辞猛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响亮。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
“谢谢陈大师。”
他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打扰了。”
他不敢再看老人的眼睛,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楚先生。”
楚辞停下脚步,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已经在老人面前失了态,不想再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你身上的东西...不是害你的。”老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却字字清晰,“它在保护你。”
楚辞愣住了。
保护他?
一个蛊,在他肚子里,保护他?
“它在你身体里,不是为了伤害你。它在汲取你的养分,也在用自己的力量滋养你。”
老人顿了顿,半闭上眼睛,像是在确认某种气机的流转,“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蛊。它不像是用来控制人的,它像是...像是用命养出来的。”
用命养出来的。
楚辞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不期然想起阿黎送给他的那个银镯。
还有阿黎总是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和偶尔流露出的、仿佛随时会碎掉的疲惫。
在苗寨那段时间,他没见过阿黎怎么养蛊。
但他或许能想象。
想象那个人是怎么咬着牙,拿刀划开自己的心口,把还在温热跳动的心头血,一点点喂给那个冰冷的金属环。
他抿了抿唇,想起前两天那通电话里阿黎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我给了你我最珍贵的东西。”
“我的血,我的蛊,我的命。”
那时候他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以为那是阿黎惯用的手段,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病态的情话,是用来恐吓他、控制他、让他产生负罪感的PUA。
却唯独没想过,那是真的。
那个人真的把自己的命,剖出来给了他。
第114章 一切都是真的
楚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滚烫。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快步走出了茶室。
庭院里,阳光很好。
金黄的银杏叶铺了一地,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叹息。
那些叶子在空中旋转、飘摇,像是无数只找不到归途的蝴蝶。
可楚辞却像是被一桶凉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冷透,心也破了个大洞,四处漏风。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脑子里乱糟糟的,老人的话一遍一遍地回响——
“它在你身体里,不是为了伤害你。它在保护你。”
“它像是用命养出来的。”
“有些东西,躲不掉的。”
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黑色的木门。
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车身漆黑锃亮,映着天上的云和路边的银杏,像一面沉默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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