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决定往寨子深处走走。
青石板路蜿蜒向上。
越往里,路越窄,两旁的吊脚楼也越发古朴。
木墙经过常年风雨的洗礼,呈现出深褐色的纹理。
有些墙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像,朱红的颜色已经斑驳;屋檐下挂着成串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干辣椒,在晨光里像一串串鲜艳的装饰。
有只花猫蹲在一户人家的窗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碧绿的眼珠瞥了他一眼,又继续闭上眼睛。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路过一栋特别老的木楼时,楚辞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念诵声。
调子古老悠长,用的是他完全听不懂的苗语。
嗓音苍老,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在吟唱,又像在祷告。
他好奇地放慢脚步。
木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往里看——
堂屋光线昏暗,神龛前燃着几支香。一个穿着黑色绣花衣裙的老阿婆跪在蒲团上,身形佝偻,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手里端着一碗清水,正对着神龛上那尊面目模糊的木雕神像低声吟唱。
神像前摆着几样新鲜的野果,香炉里青烟缭绕,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腾。
那调子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楚辞正听得入神。
老阿婆却忽然停了下来。
缓缓地转过头。
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直直地看向他。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眼白泛黄,瞳孔深得像两口枯井,里面漾着两团冰冷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审视。
楚辞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老阿婆的视线依然钉在他身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误闯的陌生人,倒像在看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楚辞头皮发麻。
他赶紧转过身,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走出十几米,他才敢回头看一眼。
那扇虚掩的门已经关上了。
“......封建迷信。”
楚辞低声嘀咕了一句,像是给自己壮胆。
可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迟迟不散。
那眼神实在是太怪了。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阳光已经完全驱散了晨雾,空气变得温暖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点不舒服抛在脑后,继续沿着石板路往上走。
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小片临崖的空地,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地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边缘围着简陋的木栏杆。
站在这里,视野极好。
整个山谷尽收眼底。
层层叠叠的梯田像绿色的阶梯,蜿蜒的溪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寨子像积木一样散落在山腰。
那条瀑布近在咫尺。
从这里能清楚看见水流如何从崖顶奔泻而下,撞在突出的岩石上,炸开成千万颗细碎的水珠。
水声震耳欲聋,飞溅的水沫随风飘来,凉丝丝地落在脸上、头发上。
然后,楚辞看见了阿黎。
少年背对着他,坐在栏杆边一块光滑的巨石上。
他穿着靛蓝色的苗家便服,布料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衣襟用银线绣着繁复的、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纹样。
黑发没有像寨子里其他年轻人那样盘起来,而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在喂鸟。
细白的手指间捏着些谷粒,掌心摊开。
几只羽毛艳丽得不像话的山雀在他身边蹦跳着,小巧的喙一下一下啄食他掌心的谷粒,一点儿也不怕人。
少年的背影清瘦挺拔,肩胛骨的线条在薄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
晨光已经完全穿透雾气,金灿灿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那些飞舞的水沫在光线里闪闪发光,像细碎的钻石,萦绕在他身边。
楚辞的心脏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他停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迈步。
他见过太多好看的人。
娱乐圈那些精心包装的明星,时尚圈那些骨骼清奇的模特,还有那些围在他身边、各有风情的男男女女——或清纯,或妖冶,或知性,或冷艳。
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人。
不是精致,不是艳丽,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定义的美。
而是一种属于这片山水的、浑然天成的灵气。
安静,疏离。
像崖边一株自顾自生长的植物,根扎在岩石缝里,枝叶舒展向天空。
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欣赏。
第3章 和大美人贴贴
楚辞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友好自然。
“那个...你好啊。”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崖边和瀑布的轰鸣声中,依然清晰。
少年动作一顿。
山雀受了惊,扑棱棱地飞走了。
落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歪着头警惕地朝这边看。
他缓缓转过身。
楚辞呼吸一滞。
近看冲击力更强。
皮肤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像上好的羊脂玉,衬得眉眼愈发浓黑。
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是那种浅浅的粉,下颌线干净利落,线条优美得像用刀精心雕刻过。
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
墨绿色的,不是普通亚洲人的深棕或黑色,而是真正的绿。
像深潭,又像雨后的山林,清澈得能映出人影,却偏偏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睫毛又密又长,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此刻这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楚辞这么俊的一个大帅哥站在他面前,就像一块大石头。
“我是从城里来的,叫楚辞。”
楚辞露出一个自认为最有亲和力的笑容,嘴角弯起,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他知道怎样让自己看起来最真诚无害,“你...怎么称呼?”
少年沉默了几秒。
久到楚辞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阿黎。”
声音清冽,带着点山里人特有的、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腔调,有点哑,像清泉流过石子,凉凉的,却又很干净。
“阿黎。”
楚辞重复了一遍。
舌尖抵着上颚,又松开,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的音节。
他笑容加深:“好名字。你住这儿?”
阿黎点了点头。
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看向空了的掌心。
飞走的山雀在远处的树梢上叽叽喳喳,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回来。
典型的拒人千里。
但楚辞是谁?
从小到大被宠着捧着,要什么有什么,字典里就没有“放弃”两个字。
更何况,对方越冷淡,他越觉得有挑战性。
之前那么狂热地追那个所谓的原书清冷主角受,不也是因为对方总端着架子、对他爱答不理吗?
他干脆走到栏杆边,和阿黎隔着一臂的距离,也看向山谷。
“我刚来,对这儿不熟。”
他语气随意,像在和老朋友聊天,“你们这儿真漂亮,空气也好。就是太潮了,被子都湿漉漉的......睡得我腰疼。”
阿黎没说话。
楚辞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这次来,是帮寨子搞旅游开发的。”
“以后路修好了,电通了,网络也有了,你们生活能方便很多。对了,你有手机吗?这儿信号是不是特别差?”
一连串的问题,却像石子投进深潭,没激起半点涟漪。
阿黎只是静静地坐着。
侧脸在晨光里像尊细腻的白瓷雕像,连睫毛都根根分明。
楚辞摸摸鼻子,有点尴尬。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刚才顺手带的一小盒巧克力。
进口的,瑞士产的黑巧,包装精致,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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