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带着潮气和淡淡霉味的枕头里,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呻吟的叹息。
操。
他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了。
不,不是“有点”。
是非常不对劲。
最初那份纯粹的“见色起意”和“追求挑战”的兴致,不知何时早已变了质。
像山间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等他惊觉时,早已被缠得密不透风。
他想天天看见阿黎,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并肩坐着看云。
他想听阿黎说话,哪怕只是简单的“嗯”、“好”、“脆”。
他想看阿黎笑,哪怕那笑容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想把阿黎那份与世隔绝的、干净的安静,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据为己有。
他甚至...已经开始无法想象离开这里、再也见不到阿黎的那一天。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思绪,也让他心里骤然拉响了尖锐的警报。
不行。
楚辞,你清醒一点。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警告自己。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躲开那个可笑的“炮灰命运”,是为了避风头,是来散心,甚至是来...找乐子的。
阿黎是很好,好得不像这俗世该有的人,但他不属于你的世界,永远都不可能。
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是两条短暂的相交线。
交点过后,只会渐行渐远,直至再也看不见彼此。
这才是现实。
这才是你应该牢牢记住的。
可是...
可是阿黎那双墨绿色的漂亮眼眸,阿黎冰凉柔软的指尖,还有阿黎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冽醉人的草木香气。
这些细碎的感知,却像一根根顽固的藤蔓,无视他理智的警告,越缠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心脏一阵阵发紧发疼。
楚辞猛地坐起身。
在黑暗中抓了抓自己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月色清亮如洗,瀑布的轰鸣是永恒不变的背景音。
而远处,那古老的吟唱声,又隐隐约约地飘荡过来,穿透夜色,萦绕在耳畔。
与往日不同,今夜这吟唱的调子,似乎少了几分肃穆和警告,多了几分绵长和温柔。
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又像山风对林叶的低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楚辞侧耳倾听着。
那陌生的语言,神秘的旋律,混着瀑布的水声和夜晚山林的各种窸窣响动,竟奇异地将他心中翻腾的焦躁和不安,一点点抚平了。
他重新躺了回去,身体放松下来。
管他呢。
他望着窗棂外那方被月光照亮的、小小的夜空,对自己说,带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放任。
反正还有时间。
项目还没结束,哥哥也没催他回去。
至少现在,他还能天天见到阿黎,还能给他带那些稀奇古怪的零食,还能看他被山雀围着时的温柔侧影,还能坐在他身边,说些只有风和水听得见的傻话。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就交给以后的楚辞去头疼吧。
现在的楚辞,只想抓住眼前这片短暂的、偷来的宁静和心动。
他闭上眼睛。
瀑布的水声和那遥远的、温柔的吟唱,交织成一张密实的网,将他轻轻包裹。
在这片山野特有的、原始的安眠曲中,他终于抵挡不住席卷而来的疲惫,沉沉睡去。
梦境如期而至。
他仿佛漂浮着,又仿佛在行走。
周遭的景物模糊不清。
只有一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路,蜿蜒向前。
路的尽头,是那个熟悉的崖边。
月光今夜格外慷慨,水银般倾泻而下,将嶙峋的山石、古老的栏杆、甚至飞溅的细小水珠,都照得清晰无比,却又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不真实的光晕。
阿黎背对着他,坐在那块他们常坐的巨石上。
夜风比现实中更轻柔,徐徐吹动他未束起的乌黑长发,发丝如瀑,在月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靛蓝的粗布衣角也被风带起,轻轻飘动。
他发间似乎戴了银饰,随着他轻微的呼吸或动作,发出极细微的、清脆的叮当声响,像山泉滴落在玉石上。
楚辞走过去。
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阿黎却仿佛心有灵犀。
在他即将走近时,缓缓地回过了头。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脸上。
那张脸在梦境中被美化到极致。
肌肤莹白如最上等的羊脂玉,五官精致得如同神祇亲手雕琢,毫无瑕疵。
而那双眼睛...
墨绿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仿佛盛满了整个旋转的星空,深邃,璀璨,静谧,又蕴含着某种撼动人心的引力。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楚辞。
然后,阿黎伸出了手。
手臂从宽大的袖口中露出,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瓷器般的光泽。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那只手就那样伸着,朝向楚辞。
无声的邀请。
静谧的牵引。
楚辞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牢牢拴住,又像是遵从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渴望。
他也伸出手。
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
然后,坚定地、牢牢地,握住了那只等待他的手。
触感比记忆中更加清晰。
冰凉,像握着一块深山寒玉,但那细腻柔软的肌肤纹理,却又透出生命的温热。
他握得很紧,很用力。
指节绷紧,青筋微凸。
仿佛一松开,眼前这个月光下的幻影,这个美好得不真实的人,就会像山间的晨雾,被风一吹,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不能松手。
绝对不能。
然后,他听见了阿黎的声音。
那声音比现实中所闻更加空灵,更加清澈,像雪山融化的第一滴水,滴落在万年寂静的寒潭中心。
比月光更清冷,比夜风更飘忽。
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般直接钻进他的耳膜,沉甸甸地落在心尖最柔软、最毫无防备的地方:
“别走。”
只有两个字。
轻得像叹息,却又重若千钧。
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梦境深处的湖面轰然炸响。
涟漪瞬间扩散至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第15章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张病好之后,团队里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而持续的变化。
起初大家对阿黎是纯粹的感激和惊奇。
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苗寨少年,竟有如此立竿见影的医术,宛如深山里的神迹。
但这种情绪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礼貌疏离。
在寨子里碰面时,团队成员会客气地对阿黎点头示意,但绝不会停下脚步攀谈,眼神也避免过多接触。
李经理也再也没有提起过请阿黎帮忙看病或咨询草药的事,仿佛那晚的紧急求助从未发生。
每当需要与寨子沟通事务,无论是施工细节还是物资调配,他都直接去找寨老或其他几位公认的寨中长者。
阿黎这个名字,像是一个被集体心照不宣绕开的禁区。
楚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像梗着一根细刺,说不上多疼,却总在不经意间带来一丝难受的异物感。
他不知道这变化源于什么。
或许是源于那场来得诡异、去得迅速的高烧,源于阿黎那句神鬼莫测的“冲撞了山里的东西”,源于这些受过现代高等教育、自诩理性的人,在面对无法用现有科学框架解释的现象时,那深入骨髓的、源于本能的敬畏与回避?
这种回避,包裹在“尊重当地习俗”、“保持适当距离”的外衣下,显得分外合情合理,却让楚辞感到一种莫名的憋闷和背叛。
尽管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有这种类似“背叛”的感觉。
他私下找过一次李经理,试图问个明白。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