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脸在游戏机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专注的、近乎孩子气的神采。
楚辞看着他飞快跳动的长睫,下敛纤薄的眼皮褶皱落了浅浅的光晕,显出一抹淡淡的红,不期然一怔。
喉结滚了滚。
视线下移,落到他因为游戏渐入佳境而微微抿起、显得格外认真的淡红唇角。
回神的瞬间,心里那股熟悉的得意和满足感又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看,他又发现了阿黎一个不为人知的“天赋”。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莫名地飞扬起来。
仿佛自己是个掘宝人,正在一点点揭开这座深山里最珍贵宝藏的秘密。
阳光温暖,瀑布轰鸣,山雀在栏杆上梳理羽毛。
时光在这一刻,被拉得悠长而宁静,仿佛可以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第12章 为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山涧里从容流淌的水,看似波澜不惊,却在石头上刻下了细微却不可磨灭的痕迹。
楚辞对这座名为“听瀑寨”的古老苗寨,越来越熟悉。
他不再是个处处需要向导、看什么都新奇的外来客。
他知道了寨子西头老吴家自酿的米酒最是醇厚回甘,东头阿吉嫂做的酸汤鱼辣得恰到好处、酸得开胃生津。
他知道了寨子中央那棵盘根错节、树冠如云的老榕树,据寨老说,已默默矗立了三百多个春秋,见证了无数代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他还知道,每逢农历十五月圆之夜,寨子里会举行小型的祭祀活动,鼓楼前会燃起篝火,虽然依旧不邀请外人观礼。
但那古老悠长的吟唱,会整夜地在山谷间回荡。
他也渐渐习惯了山里的、近乎原始的节奏。
清晨被生机勃勃的鸟鸣交响乐唤醒,不再是困扰,而成了一种亲切的闹钟。
白天,只要手头没事,他几乎都泡在东头的崖边,和阿黎分享时间。
晚上,枕着瀑布永恒的轰鸣入睡,起初觉得吵,现在却觉得那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大地沉稳的心跳。
手机信号依然时有时无,像个任性的孩子,但他已经不怎么在意了。
偶尔,当那可怜的一格信号艰难地挤出几条迟来的消息。
他刷开朋友圈,看着城里那些“朋友”们晒出的纸醉金迷的派对、锃光瓦亮的新车、或是又换了的面孔娇媚的“新欢”,心里升起的竟不是熟悉的羡慕或躁动,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漠然的疏离感。
有点遥远。
...有点没意思。
那些浮华喧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看一场默剧。
色彩斑斓,却悄无声息,触动不了他分毫。
李经理带领的团队依然忙碌。
后山的“禁地”被暂时搁置,成为规划图上一个被红圈标注、待议的区域。
他们转而集中精力,对寨子本身和周边已探明的安全区域进行详细的改造规划:如何在不破坏原有风貌的前提下,加固修缮那些过于老旧的吊脚楼;如何设计几条既能领略山野风光、又保证安全的徒步路线;如何开发一些诸如竹编、蜡染、草药辨识之类,不损伤生态却能增加收入的体验项目。
楚辞作为名义上的“投资方代表”,偶尔会被拉去参加项目会议。
他大多时候坐在会议桌旁,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投影仪上不断切换的图纸和数据,思绪却早已飘远。
飘到崖边那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头上,想着下午是该带那包新到的海苔味饼干去看阿黎,还是让明天去县城的同事帮忙捎个最新款的、带更多游戏的掌机回来再去。
有一次,会议正开到关于“如何平衡商业收益与文化保护”的争论点时,他口袋里安静了许久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屏幕也随之亮起。
竟然意外地收到了一条微信。
发送者的头像,是某个艺术展上一幅抽象画的局部。
昵称很简单,一个“清”字。
楚辞盯着那个头像和名字,愣了好几秒,才从记忆深处翻出对应的面孔。
是那个他曾经追得轰轰烈烈、最后却在“预知梦”里发现自己只是个可笑炮灰的清纯男大主角受,裴清。
消息内容也很简单,甚至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冷淡和距离感:「最近在哪儿?圈子里好久没你消息了。」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却又好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高高在上的探寻。
若是几个月前,收到这样一条来自“高岭之花”的主动讯息,楚辞大概能兴奋得原地蹦起来,立刻绞尽脑汁地想出一堆俏皮又显得不那么急切的回复,然后开始谋划新一轮的“攻势”。
可现在,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泛起一丝淡淡的厌倦。
他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裴清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优越感的脸,看到对方或许正漫不经心地等待着、揣测着他会如何反应。
楚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意义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没有点开对话框,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只是伸出拇指,干脆利落地将那条消息往左一划,选择了删除。
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重新塞回裤兜。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些曾经让他肾上腺素飙升、觉得充满挑战和征服欲的“游戏”,那些围绕着身份、财富、外貌和欲擒故纵展开的追逐,现在看起来,是如此地索然无味,甚至有点低级。
相比之下,阿黎那份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世俗目的和算计的安静,那双永远澄澈平静、映不出丝毫贪婪或虚假的墨绿眼眸,那种只是安静存在、便足以让人心绪安宁的气息...
对他而言,反而拥有了致命的、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这天下午,阳光晴好。
楚辞照例拎着鼓囊囊的帆布袋去崖边。
路过寨子中央那栋高高的、飞檐翘角的鼓楼时,他看见几个苗家阿婆正坐在鼓楼底层宽敞的阴凉处,一边享受着午后慵懒的阳光,一边手里不停地编着细密的竹篓。
其中一位,正是阿黎的阿婆。
楚辞见过她几次。
那是个非常瘦小的老太太,仿佛被岁月和山风抽干了水分,背有些佝偻,但一头银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的发髻。
她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看人时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人心。
她不太会说普通话。
每次见到楚辞,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今天,楚辞本想走过去,像往常一样点头致意。
刚走近几步,却听见几位阿婆正用苗语低声交谈着。
语速很快,声调起伏,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略显急促的韵律。
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严肃和凝重,却是跨越语言的屏障,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楚辞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装作被鼓楼檐角精美的木雕吸引,驻足观赏,实则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
他听不懂内容,却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个反复出现的音节——“阿黎”。
这个名字的发音,在苗语里和普通话相差不大。
几位阿婆似乎讨论得相当投入,声音虽然压着,但手势和表情却很丰富。
其中一个年纪稍轻些的阿婆,甚至有些激动地比划着什么,连连摇头。
而阿黎的阿婆,则大多数时候沉默着,只是偶尔低声说上一两句,声音沉缓,却让其他人都安静下来听她说。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有些激动的阿婆,仿佛不经意地抬头,目光正好与假装看木雕的楚辞对上。
那一瞬间,楚辞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然后,那位阿婆迅速低下头,用更快的语速对阿黎的阿婆说了句什么,还朝楚辞的方向微微偏了下头。
楚辞心头一跳,立刻移开目光。
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步履自然地继续朝崖边走去。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