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经理当时正在核对数据。
闻言扶了扶眼镜,眼神闪烁,语气含糊:“这个...楚少,山里人有山里人的规矩,有些事,咱们外来人确实不太懂,也不好掺和。”
“阿黎那孩子,我听寨里的老人说......嗯,总之,咱们做项目,尽量跟寨子官方,也就是寨老他们沟通,比较稳妥。”
“保持点距离,对大家都好。”
“什么规矩?”楚辞追问。
李经理却避开了他的目光,拿起一份图纸,声音压得更低:“不好说,这个真不好说。”
“楚少,您就听我的,咱们安安稳稳把项目做完,平平安安回去,比什么都强。”
楚辞看着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后怕和谨慎的神色,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了。
不需要再问。
问了,得到的也不会是真相,只会是更多包裹在理性外衣下的回避和沉默。
或许正是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憋闷感,或许是对那份疏离无声的反抗,又或许,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更隐秘的驱动力。
楚辞往崖边跑得更勤了,几乎是抓住一切空闲时间就往那儿去。
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个在荒原跋涉的旅人奔向唯一的绿洲。
每天清晨在鸟鸣中醒来,第一个跃入脑海的念头就是:今天带什么给阿黎?
晚上躺在床上,意识消散前的最后画面,必定是复盘白天与阿黎相处的每一个瞬间。
他说了什么,阿黎如何回应,那抹墨绿眼眸里闪过的细微情绪,还有嘴角那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开始像个训练有素的侦探,亦或是一个痴迷珍玩的收藏家,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度,观察并收集着关于阿黎的一切细节。
他注意到,阿黎喝可乐时,会先轻轻抿一小口,让气泡在口腔里炸开。
然后会微微眯起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睫毛轻颤,像被过于甜腻刺激的感官冲击到,露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困惑。
却又很快适应,忍不住再喝第二口、第三口。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缓缓滑动。
他注意到,当自己滔滔不绝讲述城里那些光怪陆离或鸡毛蒜皮时,阿黎安静倾听的左手,总会无意识地搭在右手腕那个古朴的银镯上。
细长的指腹一遍遍、极轻缓地摩挲着镯身上繁复神秘的纹路,仿佛那是一个能让他定心安神的锚点。
他还渐渐发觉,阿黎心情真正愉悦时,比如楚辞讲了个特别蠢的笑话,或者两人一起通关了某个游戏难关,他那浓密的、像小扇子一样的睫毛会极其轻微地、快速地颤动几下。
像阳光下蝴蝶振动的翅膀,在眼睑投下的那片阴影也随之晃动,灵动得不可思议。
每一个细节的发现,都让楚辞心头泛起一丝丝隐秘的、带着甜意的悸动,像挖掘宝藏的人又找到了一颗璀璨的珍珠。
他沉浸在这种探索和发现的乐趣中,几乎无法自拔。
这天下午,他带去的“宝藏”格外特别。
是一个托去县城的同事,特意从城里最好的、据说要排队才能买到的西点烘焙店带回的巧克力蛋糕。
小小的四寸,用精致的纸盒包装,里面放了冰袋。
楚辞一路小心翼翼、几乎是捧着跑过来的,生怕颠坏了造型。
“快尝尝这个!”
他在阿黎身边坐下,献宝似的打开盒子,献上这份来自现代都市的甜蜜馈赠。
蛋糕造型精美,深褐色的巧克力淋面光滑如镜,顶端点缀着几颗鲜艳欲滴的草莓和一圈洁白柔软的奶油裱花,“城里小姑娘为了买这个,能排一小时的队呢!”
阿黎的目光落在这个与山野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甜点上,墨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他没有立刻去拿附赠的小勺,而是抬起眼,看向一脸期待的楚辞,问了一个简单却直击核心的问题:
“为什么?”
“嗯?”楚辞一愣,“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阿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对我这么好?”
楚辞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大脑却在瞬间卡壳。
无数个答案像弹幕一样飞速闪过——
“因为你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因为你是我在这山里唯一的朋友”,“因为和你在一起让我觉得舒服、踏实”,“因为我乐意,我高兴”...
可每一个答案,在即将冲口而出的刹那,都被他下意识地否决了。
它们要么显得轻浮浅薄,像对待一个漂亮玩物;要么不够分量,无法承载他心中那份日益沉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慌乱的情感;要么太过直白,直白到让他自己都害怕。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耳根微微发热,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被戳破心事的狼狈:“哪、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想对你好,就对你好呗。需要理由吗?”
阿黎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墨绿眼眸里,有什么深深情绪在酝酿着。
楚辞抿了抿唇,下意识偏头避开他的视线。
阿黎愣了愣,也没有再追问。
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了那个银色的小勺。
他挖了很小的一角,送进嘴里。
楚辞立刻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等待什么审判。
阿黎慢慢地咀嚼着。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神色,只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奶油沾了一点在他淡粉色的唇角。
他自己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专注地品味着口中陌生而浓郁的甜腻。
“好吃吗?”
楚辞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阿黎点了点头,又挖了一勺。
这次,他抬起了头,墨绿的眼睛望向楚辞,目光清澈,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引力:“你也吃。”
楚辞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他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阿黎递过来的勺子。
是阿黎刚刚用过的那把。
金属勺柄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的温度。
他挖了大大的一块,几乎是囫囵地塞进嘴里。
浓郁的巧克力味、甜腻的奶油、草莓的微酸在口腔里混合炸开。
很甜,甜得甚至有些发腻。
但楚辞却觉得,这甜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是阿黎唇齿间残留的气息吗?
...还是他自己过度悸动的心理作用?
他不知道。
只觉得一股热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耳朵烫得厉害。
两人就这样,共同分食完了那个小小的蛋糕。
楚辞收拾着空盒和勺子,指尖碰到勺柄时,那微凉的感觉让他心头又是一颤。
阿黎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溪流边,蹲下身,就着清澈冰凉的溪水洗手。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清瘦挺拔的背影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黑发在光线下泛着柔软健康的光泽,随着他洗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楚辞看着那个背影。
视线落到阿黎弯下的、线条优美的脖颈上。
眸光微转,溪水在阿黎细白的手指间缓缓流淌。
一个冲动而危险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野蛮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想走过去。
从后面,轻轻抱住这个看似清冷却又无比生动的少年。
把脸埋进他带着草木清香的颈窝。
感受那份与世隔绝的宁静和独一无二的归属感。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响,震得他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凉的麻痹感。
他近乎凶狠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个荒唐的念头连同脑子里所有的旖旎幻想一起甩出去。
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等阿黎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回来时,楚辞已经勉强调整好了表情,至少表面上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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