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阿黎也再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站着,站着,站着。
暮色越来越深,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像满天的星星都掉进了潭里。
这座山也把所有藏着的光都捧出来了,给他们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
楚辞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向阿黎搭在他腰上的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手腕上那些细细密密的红痕还在,和他的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他又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镯身内侧微微发烫,不大不小,箍在他细瘦的腕骨上,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心脏,贴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楚辞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是曾在哪本旧书里瞥见过,还是从自己心底生长出来的。
在那些被思念填满的日夜中,在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在他攥紧那颗绿宝石、指节泛白的时候,在他指尖抚过腕间红痕、触到微烫银镯的时候...
这句话便已悄然浮现,像一颗埋在心口的种子,终于在此刻破土而出——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他念过的。
在竹楼的每一个夜晚,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阿黎睡颜恬静,呼吸轻缓,他侧身躺着,目光描摹着对方的眉眼,分不清是爱还是恨,是执念还是救赎,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个名字。
阿黎也念过的。
在他离开后的每一个夜晚,竹篮边还留着他用过的木梳,枕头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瀑布的水声永不停歇,像是替祂诉说着那些无人知晓的牵挂。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不知是否会归来的人,等一句不知能否兑现的承诺,等一场不知何时会醒的梦。
而现在,
梦醒了,人来了。
承诺终于落进了现实里,像瀑布的水汇入深潭,便再也分不开。
第174章 又从这一天,连向永远的岁岁年年(正文完)
忽然。
楚辞转过头,在阿黎的唇角轻轻印下一吻。
阿黎的睫毛颤了颤,终于阖上了眼。
一颗悬在睫尖的泪珠滚落,月光恰好落在祂脸上,将那滴泪照得亮晶晶的,宛如坠落的碎星。
楚辞又亲了一下。
这一次是眉心,正是当初祂吻他时落下的同一个位置。
随后他抬起头,望了望瀑布,看了看月亮,视线最终落回怀里的孩子身上。
小家伙睡得正香,像只粉嫩的小猪,小拳头还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楚辞笑了。
那是从心底漫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纯粹的幸福。
“阿黎。”
“嗯。”
“我饿了。”
阿黎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也笑了。
祂松开楚辞,接过孩子,一手抱着襁褓,一手牵起楚辞的手,十指紧扣。
掌心贴着掌心,银镯碰着银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回家。”
祂说,“汤还热着。”
楚辞跟着祂,走过熟悉的青石板路。
那些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银。
又走过那棵老榕树,气根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宛如无数条垂下的祈福红线;
最后,走过他们曾并肩而坐的崖边。
那块石头还在,被月光捂得温热,静静等待着明日朝阳升起,等待他们再次落座。
竹楼的门开着。
窗台上晒着草药,艾草、菖蒲,还有一些只有这深山里才生长的、叫不出名字的叶子。
它们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低语——
欢迎,你回来了。
门口偏僻的角落里,那条翠绿色的蛇违背了主人的命令,悄悄溜了过来。
它盘成一团,昂着头,血红色的眼睛落在他们身上。
那目光里不再有警惕,而是一种淡淡的、懒洋洋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结局的安宁。
随后它低下头,把脑袋缩进身体里,藏在一片草叶后,安安静静地睡了。
楚辞走进去。
竹楼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晕晕染开来,将一切都镀上了暖色。
那张海丝腾的床垫还在原位,床边的竹篮里铺着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苦香气。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汤碗盖着盖子,还冒着热气,仿佛早就预知了他的归来,日复一日地守候,从未被收起。
阿黎把孩子放在床边的竹篮里,盖好小被子。
动作轻柔得连孩子的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然后祂走回桌边,掀开盖子。
鸡汤的香味漫了出来,混着草药的清苦,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和那些被关在竹楼的日子里,阿黎端给他的每一碗汤,一模一样。
楚辞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温的,刚好入口,不烫也不凉,是被人掐着时间精心温着的温度。
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像是冬日里的一束光,先暖了胃腹,又漫上胸口,最后丝丝缕缕地渗进指尖。
连带着那颗悬了许久的心,也在这温热的暖意里,一点点沉下来,落到了实处。
只剩下满心的安宁。
阿黎坐在他对面,没有喝,只是看着他。
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一只守着好不容易归家的主人的小狗,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你怎么不喝?”楚辞问。
阿黎摇了摇头,“看你喝就好。”
楚辞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他端着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放下碗,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阿黎的手腕,将祂拉进怀里。
阿黎踉跄了一下,跌进他怀中,额头撞在他的下巴上,银饰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刚想关心他的下巴有没有撞红,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被两片温软的唇瓣轻轻含住。
...碾...磨...
阿黎瞬间僵住。
楚辞抱着祂,把脸埋进祂的头发里。
乌黑柔顺的发丝间似乎笼着层水雾的气息,裹着草药的清苦,还有瀑布边暮色苍茫的味道。
“以后一起喝。”
他说,声音闷在阿黎的发间,带着些许鼻音,可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每一顿都一起喝。”
阿黎没有说话。
祂只是红着脸眨了眨眼,也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楚辞,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把耳朵贴在他心脏的位置。
那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稳的,暖的,真的。
窗外,瀑布的水声依旧轰鸣,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颗绿宝石上。
它被阿黎放在窗台上,和那些晒干的草药放在一起,被月光浸透,折射出一道墨绿色的流光。
那道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像一条细细的线,
从这颗心连到那颗心,从这双手连到那双手,又从这一天,连向永远的岁岁年年。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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