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只是想让他高兴,想让他多爱自己一点,多在意自己一点。
可楚辞不高兴。
楚辞哭了,吐了,瘦了,在发抖。
祂做错了吗?
祂不知道。
祂只知道,祂的心好疼。
疼得像是有人把祂胸腔里那个从来没有为任何事疼过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捏碎了。
那些碎片扎进祂的血肉里,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祂每一寸皮肤都在疼,每一个骨头缝都在疼,连那些戴了几百年的银饰都变沉了,沉甸甸地坠着祂,像是要把祂坠进地底下去。
“哥哥...”
阿黎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
那一声“哥哥”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着潮湿的、咸涩的水汽,像是把心都含在了舌尖上。
“哥哥,你怎么样?哪里难受?我去叫苗医,我去——”
祂说着就要起身,动作急切到几乎是踉跄的,银饰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凌乱的响声。
可祂的袖口被轻轻拽住了。
力道很轻,轻到随意移动就能挣开,可阿黎整个人都僵住了。
祂低头看着楚辞抓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手指苍白,指节泛红,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祂不敢动,怕自己一动,那只手就松开了。
更怕自己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第150章 你教我好不好?
“哥哥,我不懂。”
阿黎的声音低闷,真诚,像是从心口里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染着血的话。
每一个字都是软的,湿的,裹着从心尖上刮下来的碎屑,裹着祂那千百年来攒下的所有笨拙与惶恐。
“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懂。”
“什么是公平,什么是承诺,为什么人说过的话可以不算数,为什么心会变——这些,我全都不懂。”
祂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
“你教我好不好?”
祂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敢大声说出口的秘密。
“我好笨。我也很蠢。”
“我活了一千多年,可我连怎么让一个人高兴都不会。”
“我只会把人锁起来,只会喂他吃苦涩的药,只会用最蠢最蠢的方式把他留下来,然后看着他一点一点地瘦下去,一点一点地不再对我笑。”
“我...我不懂你们人类的规矩。”
“不懂为什么爱一个人要用说的,不懂为什么要把人放走才叫对他好,不懂为什么我拼了命想留住你,到头来却让你这么难过。”
“对不起...”
“我不该...不该那样做......”
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每说一个字都要从那团棉花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潮湿的、咸涩的气息。
“求你别离开我。”
“你教我好不好?我...我会认真学的。”
“我会学得很快的,我很聪明的,真的,我以前学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我只是...只是从来没有学过怎么爱一个人。”
祂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无声地、止不住地往下淌,带着细微的血色。
那眼泪是淡粉色的,像被水稀释过的血,从祂眼角滑落的时候,在祂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红痕。
那是山神的眼泪。
是一个本该没有心的东西、动了真心之后从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
那眼泪顺着祂苍白的脸颊滑落,滑过祂微微颤抖的嘴角,滑过祂尖削的下颌,滴在楚辞的手背上,滚烫的。
一滴,又一滴。
像是祂那千百年来攒在身体里的、从来不知道往哪儿流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止都止不住。
祂没有擦。
任由那些眼泪流着,好像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祂只是那么看着楚辞,用那双盛满了淡红色泪水的墨绿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一个活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罕见的尝到了害怕的滋味。
“我只是想让你留下来。”
阿黎的声音很轻,破碎,像是什么东西碎成了千万片,再也拼不回来了。
那些碎片在祂的喉咙里滚来滚去,把声带割得全是细小的伤口,让祂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的味道。
“我不知道别的方式。”
“没有人教过我。”
“从来没有人。”
祂把那千百年的孤独都压在了这一句话里。
从来没有人教过祂,因为祂从来不是人。
祂是山野里的精怪,是寨子边上的存在,是被人敬畏着、供奉着、却从不曾被真正靠近过的东西。
人们向祂许愿,求祂保佑,可没有人会在路过祂的时候停下来,跟祂说一句话。没有人会在月圆的夜里,把头靠在祂的肩上。
直到楚辞来了。
“以后你教我好不好?”
祂把脸埋进楚辞的肩窝里,闷闷地蹭了蹭。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幼兽的依赖,像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地方是安全的,只有这个人是暖的。
祂把整张脸都埋进去了,高挺的鼻尖抵着楚辞的锁骨,睫毛蹭着楚辞的皮肤,痒痒的,湿湿的。
祂的呼吸打在那片被泪水浸过的皮肤上,热得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给他。
整个人都在发抖。
从肩膀到指尖,从脊背到胸口,全都在发抖,像是祂那千百年来不曾为任何事颤抖过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学会了什么是恐惧。
“我以后不这样了。”
祂的声音闷在楚辞的肩窝里,闷闷的,湿湿的,每一个字都裹着潮热的呼吸,像是从祂肺腑里直接掏出来的,还带着体温。
“我以后...以后会学着聪明一点的。”
“我会学怎么对一个人好,学怎么不让你难过,学你说过的那些‘公平’,学——学所有我应该会、却从来没有学过的东西。”
“你不要...不要丢掉我好不好?”
祂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自己说出口的话太重,会把楚辞推得更远。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失在楚辞的衣领里,像一滴水滴进干涸的土地,连一点声响都没有留下。
楚辞的心脏又不合时宜地泛起软。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脏最深处泛上来,温热的、酸涩的,漫过胸腔,漫过喉咙,漫过他所有的防备。
他张了张唇,想说什么。
嘴唇上还残留着眼泪和酸水的味道,咸的,涩的,混在一起。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出一个名字,又像是要说出一个答案。
那两片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的影子...
然后——
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眼前就忽然一黑。
那黑暗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突然关掉了灯。
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被那黑暗一口吞掉了。
他的手指也无力的从阿黎的袖口滑落。
阿黎猛地反手抓住了他。
那手扣在楚辞的手腕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不肯松手。
第151章 窃取神格的贼
山脚下的雾气浓得像一层厚厚的棉絮,压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宴站在山道入口处,目光如刀,刮过那条被荒草半吞半吐的石径。
青苔爬满了石阶,湿滑阴冷,昭示着这里许久未曾有过活人的足迹。
两侧修竹如墙,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将天光遮蔽得严严实实,连风都被挡在外面,死寂得令人心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将某种决绝吞入腹中,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身后,张远山手中的罗盘指针正疯狂颤动,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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