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心里那团从晚宴开始就埋下的疑惑,却像被投入一颗火星的干草堆,轰地一下燃烧起来。
烧得他心头发痒,坐立难安。
为什么?
为什么寨子里的人,尤其是这些德高望重的老人,提到阿黎时总是这种态度?
晚宴上汉子们敬畏疏离的眼神,阿黎那句平静的“他们不敢找我”,小张那场离奇的高烧和立竿见影的救治,还有此刻阿婆们严肃紧张的讨论...
这个看似平静的寨子,对阿黎这个美丽安静的少年,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态度?
第13章 不一样
到了崖边,阿黎已经在等他了。
今天他没有喂鸟,也没有眺望云海,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块光滑的巨石上,手里拿着那根几乎从不离身的细长竹笛。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笛身上天然的竹节纹路。
“等很久了?”
楚辞走过去,放下袋子,语气尽量如常。
阿黎摇摇头,目光却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墨绿的眸子像两汪清透的深潭。
“你心情不好。”
他忽然说,语气肯定。
楚辞一愣,随即失笑:“你怎么知道?我脸上写着字?”
“看出来的。”
阿黎的声音很平静,“你高兴的时候,眼睛会亮,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像太阳照在水面上。”
这个简单却异常生动的比喻,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拂过楚辞心头那点因疑惑和窥探而产生的郁结。
那点烦躁的情绪,竟然奇迹般地散开了大半。
他在阿黎身边坐下。
肩膀轻轻挨着对方单薄的肩膀,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路过鼓楼,看见你阿婆她们在聊天。”
他感觉到阿黎摩挲竹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们好像在说你。”
楚辞斟酌着措辞,观察着阿黎的侧脸,“我听不懂苗语,但感觉...气氛挺严肃的,她们好像...有点担心你?”
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瀑布的水汽,凉意袭人。
吹动了阿黎额前的碎发,也仿佛吹散了他脸上惯常的平静。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几只山雀试探着落在栏杆上,歪头看着他们。
“阿婆担心我,”阿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风里飘落的羽毛,“跟你走太近。”
楚辞心里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为什么?”
“因为你是外人。”
阿黎转过头,那双墨绿的眼睛直直望进楚辞眼里,里面没有任何责备或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陈述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迟早要走的。”
“阿婆说,外面的世界,人心复杂,承诺就像山里的雾,看着好看,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这句话,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根根冰冷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在楚辞心上那团柔软的地方,带来酸酸麻麻的疼痛。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我不一定那么快走”,还想说“我们可以保持联系,现在通讯这么发达”,甚至,那个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再次蠢蠢欲动,几乎要冲口而出——
“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舌尖抵着牙齿,尝到了一丝苦涩的滋味。
因为他知道,阿黎,或者说阿婆,说的是赤裸裸的、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楚辞,迟早要离开这里的。
回到那个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都市,回到他那个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身不由己的“楚家二少”的身份,回到他既定的、被家族和所谓的原著命运隐隐框定的不知能否轻易挣脱的人生轨迹上去。
而阿黎...
眼前这个美好得像山间精灵般的少年,他的根在这里,在这片云雾缭绕的深山里,在他年迈的阿婆身边,在他所熟悉和恪守的“山里的规矩”之中。
他们的世界,从本质上就是两条偶然相交的线,短暂的汇聚之后,注定要奔向各自的、截然不同的远方。
这个清晰而冰冷的认知,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楚辞胸口,让他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无力感和恐慌的情绪,悄然蔓延。
他忽然伸出手,几乎是有些急切地,一把抓住了阿黎的手腕。
少年的手腕纤细得惊人。
皮肤冰凉光滑,能清晰地摸到腕骨凸起的形状。
阿黎似乎愣了一下,但并没有躲闪,只是任由他握着。
那双墨绿的眼睛幽邃,静静地凝视着楚辞,里面清晰地映出楚辞此刻有些慌乱、有些固执,甚至带着点狼狈的脸。
“我...”
楚辞的喉咙发干,声音也有些哑,“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他说得异常认真,一字一顿。
仿佛不是在说一句安慰的话,而是在对着什么神圣的存在,许下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
阿黎看着他。
目光很深,很静,像要将他此刻所有的神情、所有的决心,都镌刻在眼底深处。
他看了很久,久到楚辞几乎要承受不住那平静的注视,久到山风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然后,阿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嗯。”
只有一个音节。
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瀑布的轰鸣和水汽里。
可楚辞却觉得,那声“嗯”,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沉重。
他松开了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阿黎腕间冰凉的触感。
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闷气并没有因为这句承诺而消散,反而更加淤塞。
他有些烦躁地抓过帆布袋。
粗暴地撕开一包薯片,抓起一大把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发出咔嚓咔嚓的、近乎发泄般的声响。
阿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楚辞赌气般鼓起的腮帮,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泛红的眼角,还有他嘴角沾上的那一点亮晶晶的番茄粉碎屑。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楚辞的嘴角,将那点碍眼的碎屑抹去。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楚辞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咀嚼的动作停在那里。
眼睛瞪大,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狂乱的节奏擂鼓般敲击起来。
一股细微的、带着酥麻感的电流,从被触碰的嘴角,瞬间窜遍全身。
阿黎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尖在自己唇边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从楚辞手里的袋子里,也拿起一片薯片,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山谷,侧脸在阳光下平静无波。
阳光依然慷慨地倾洒,瀑布的水声依旧在永不停歇地轰鸣,山雀在栏杆上跳来跳去,发出清脆的啼鸣。
崖边的一切景物,似乎都和往常任何一个下午毫无二致。
可楚辞知道。
有什么东西,就在刚才那一触之间,悄无声息地不一样了。
第14章 别走
那天晚上,楚辞失眠了。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黑暗中房梁模糊的轮廓。
脑子里像有无数台放映机在同时工作,画面纷乱却清晰——全是阿黎。
阿黎喂鸟时专注的侧脸。
阿黎听他胡侃时安静的眼神。
阿黎学打游戏时,微微抿起的唇角。
阿黎说起“山里的规矩”时,平静的语气。
阿婆们严肃低语时复杂的眼神。
下午,阿黎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迟早要走的”。
还有...
还有最后那一下,冰凉的指尖拂过嘴角时,那瞬间席卷全身的战栗和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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