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醒时,微微睁开的眼睛却是墨绿色的,和阿黎的一模一样。
像是从祂的眼睛里取了一滴颜色,点进了他的瞳孔里。
阿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颌,再从下颌滑到耳廓。
和抚摸楚辞时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轻,一样的慢,一样的眷恋。
“阿念。”
“楚念。”
祂轻声念了一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念念不忘。”
孩子没有醒。
祂把竹篮抱起来,放在床上,放在那个人曾经躺过的位置。
竹篮不大,刚好占了那个凹陷的一小部分。
然后,祂也躺下来,侧着身,看着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对一切懵懂无知的脸。
祂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孩子攥紧的小拳头。
孩子的手指蜷着,细细的,软软的,像几根刚发芽的、脆弱的藤蔓。
祂把指尖放进他的掌心里,那些小小的手指就收拢了。
紧紧攥着祂的指尖,像是生怕祂也跑掉。
阿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渗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草木,像山间的风,像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祂把脸埋进那个味道里,慢慢地,慢慢地,将自己蜷成一团,像一只失去伴侣的兽。
银饰在寂静中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替祂叹出最后一口气。
窗外,天亮了。
瀑布的水声依旧在响,永不停歇,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什么都发生了。
那个人走了,孩子留下了。
山神不再是山神了。
...祂只是一个人。
一个亲手将爱人放走,又把自己囚禁于此的,可怜人。
第166章 ...他想回去
楚辞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白得像一场盛大的谋杀,把所有痕迹都给抹去了。
白得像他从没去过那座山,从没穿过那件大红嫁衣,也从没被一个人用滚烫的目光日日夜夜地看过。
...像那个孩子只是一场荒唐大梦,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他躺了很久,脑子里空荡荡的。
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只留下一个光滑的、没有边界的洞。
不疼。
只是空。
风穿过去的时候,甚至能听见呜咽的回声。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索。
指尖划过床单,划过被面,划过那一片冰凉的、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布料。
空的。
...没有人躺在那里。
没有那个总是带着滚烫体温、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的人;没有那个在睡梦中也会下意识寻找他气息的小狗。
他抿住唇角,慢慢地坐起身。
床是定制的海丝腾,软软的,很舒服,被面是真丝的,滑凉如水。
枕头上没有那股清苦的草药香,只有空气中弥漫的、他惯用的薰衣草香薰的味道。
那味道曾经是他安眠的良药,此刻闻起来,却像是一种精致的、令人窒息的囚笼。
这是他自己的床,他自己的房间,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书桌上那盏昂贵的台灯,窗帘那道没拉好的缝,墙角那个小时候踢球踢出来的凹痕...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带着金钱堆砌出来的精致与冷漠。
可他却觉得陌生得可怕。
床是他的,可他在上面睡过的每一个夜晚似乎都不如竹楼里那些夜晚绵长。房间也是他的,可他在这个房间里做过的每一个梦似乎都不如山神祭那天的雨真实。
此刻的他,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站在自己的布景里,却找不到任何一件属于自己的道具。
楚辞怔怔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个黑色的匣子还在,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等着他回来祭奠。
他伸手拿过来,打开——
是那颗绿宝石。
那颗他藏在匣子里、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送出去的绿宝石。
那颗颜色和阿黎眼睛一模一样的绿宝石。
他拿着那颗宝石,看了很久。
宝石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忽然,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恐慌从他的小腹深处猛地蹿上来,像一根无形的绞索套住他的脖子,把他从床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楚辞猛地低下头,颤抖着手,近乎粗暴地摸向自己的小腹。
平的。
那道柔软的、微微隆起的弧线消失了。
那个会在里面轻轻踢打、像小鱼一样游动的小生命,那个流着阿黎血脉的小东西,消失了。
他的身体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平坦的,紧实的,属于一个正常男人的身体。
他应该高兴的。
他终于变回了“正常”的样子。
不再挺着那个羞耻的肚子,不再穿着那件象征着束缚的大红嫁衣,不再被困在那座与世隔绝的竹楼里,也不再被一个人用那种近乎病态的、要把他吞吃入腹的目光日日夜夜地锁着。
可为什么呢?
他好像高兴不起来。
他坐在那张熟悉的床上,手死死按在平坦的小腹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像是在寻找什么,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徒劳地想从一片平地里挖出那座已经消失了的山丘。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叫嚣着——
阿黎不在。
祂不在。
他自由了。
那扇笼子的门终于打开了。
没有人拦着他,没有人追上来,也没有人会再攥着他的手腕,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病态又卑微地说“哥哥,你逃不掉的”。
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他可以回到他原来的生活里,把那座山、那场雨、那件大红嫁衣,全都当成一场噩梦忘掉。
可这份自由,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轻到他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重到他被压得喘不过气。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
笼子门突然打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吹乱了他的羽毛。
外面是天,是地,是广阔的世界,是他曾经做梦都想回去的地方。
可他就站在门口,翅膀垂着,爪子抓着笼门,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不想飞。
...他想回去。
因为笼子里有那个人。
他突兀想起阿黎说“哥哥,你逃不掉的”时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倒钩,钩进他的肉里,长在他的骨头上,让他走不掉,逃不开。
他曾经那么怕那句话,那么怕说那句话的人,那么怕那个人站在他身后、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像一座他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可现在他逃掉了。
被阿黎亲手放走的。
阿黎把那些倒钩一根一根从他骨头里拔出来,把自己的手拔得鲜血淋漓,然后推了他一把,说,走吧。
——哥哥,我放过你了。
他走了。
可他却一点都不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只是不自禁想起山神祭那天。
漫天的雨丝绕开他和阿黎,篝火在雨中燃烧,万兽在月光下呼号,银饰叮当作响,像什么东西在唱歌,又像什么东西在哭泣。
阿黎穿着大红嫁衣站在他面前,那双墨绿色如宝石般美丽的眼睛里,只映着他一个人的脸。
第167章 他应该教祂的
然后。
阿黎吻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凉,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化成了水,渗进他的皮肤里。
他晕过去之前,阿黎在吻他。
他当时其实是想告诉阿黎的。
想告诉他,自己想通了。
“我其实也是爱你的,或许没有你对我那么深,可我确实是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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