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月光像水一样流淌,漫过竹地板,漫过他们的脚踝,也漫过那些怎么都说不出口的话。
阿黎的呼吸落在他的颈窝里,一下一下,温热而绵长。
那呼吸带着草药的气息,混着阿黎身上特有的温暖味道,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是回到了最安全的巢穴,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阿黎问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还会回来吗?”
他说会。
他说我发誓。
在那个拥抱里,在阿黎那双近在咫尺、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下,他发了誓。
...可现在呢?
他要把那誓言,亲手撕碎。
那些声音,那些暗示,那些让他越来越不确定的东西,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楚宴冷漠的声音:“苗寨里的人,都很怕他。”
电视里官方的声音:“苗疆蛊术,害人不浅。”
发小们七嘴八舌的杂乱声音:“山里人邪性,指不定给楚少下什么蛊了呢。”
还有那本书,那本被他塞进抽屉最深处的《苗疆蛊术考》。
嗜睡、畏寒、味觉敏感。
那些症状,他全都有。
...全都有。
它们像一只只无形的手,不断地推着他,将他推向这个他亲手选择的、冰冷的结局。
楚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
久到屏幕再次熄灭,又被他执拗地再次点亮。
久到他以为自己会放弃,会删掉这些字,会控制不住的撤回前两条消息,继续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无知无觉的欺骗自己。
可最后,他还是按下了发送。
【就当我们从没开始过。】
发送。
两条消息,一前一后。
躺在空荡荡的对话框里,像两把锋利的刀,冷冷地闪着光,割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
楚辞盯着那两行字,眼眶慢慢红了,视线彻底模糊。
他想撤回。
可手指却怎么都抬不起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因为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不想撤回。
最后。
他只是颓然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片。
那湿痕慢慢晕开,冰凉的,像是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爱与委屈都吸进去。
就在消息发送成功的那一刻——
左手手腕内侧那圈早已淡去的印痕,忽然毫无预兆地烫了起来。
那热度不像是普通的发烫,而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他体内苏醒。它顺着血管疯狂奔涌,在他骨头里燃烧,像是要生生烙进他的灵魂深处。
痛。
好痛。
钻心的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生长,试图冲破皮肉。
那种痛从手腕开始,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手臂,爬过肩膀,爬过胸口,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
它在那里停留,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与他的心跳重合,像是另一个更为古老而强势的心跳。
楚辞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那个位置,烫得他想尖叫。
他咬住被角,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蜷成一团,可怜的呜咽声被死死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窗外,夜色很深。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的是——
在两千公里外的深山竹楼里,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那一刻。
山风呼啸,万物悲鸣。
听瀑寨的一位神祝阿婆原本正跪在神龛前添灯油,忽然手一抖,灯盏倾翻。
滚烫的灯油洒了一地,她却顾不上疼,只是呆呆地抬起头。
她看见供桌上那三炷香——
齐根断裂。
香灰洒了一地,像是谁人无声的眼泪。
阿婆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活了一辈子,侍奉山神一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征兆。
香断,神伤。
山神大人在难过。
她踉跄着站起身,推开竹门,望向山巅。
月光下,那道修长的身影立在悬崖边,衣袂翻飞,像是要随风而去。
银饰在风中叮当作响,那声音悲凉而凄切,像是某种古老的挽歌,又像是千万年孤独的叹息。
阿婆看见祂抬起手,缓缓握紧。
那只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祂在握什么。
祂在握一个早已远去的承诺。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山遍野的落叶。那些叶子在空中旋转、飘摇,像是无数只找不到归途的蝴蝶,凄惶地扑腾着翅膀。
阿婆的眼眶湿了。
她活了一辈子,侍奉山神一辈子。
山神从来不哭。
可这一刻,她分明听见——
整座山都在呜咽。
那呜咽声从山巅传来,穿过竹林,穿过溪流,穿过寨子里的每一座竹楼,最后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像是一声等不到回应的呼唤。
第99章 或许他知道
楚辞睁开眼。
睫毛轻颤,像被晨露打湿的蝶翼,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他下意识地看向左手手腕。
昨晚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那里就烫得钻心,像是有把火在骨头里烧。
他记得自己当时蜷缩在床上,咬住被角,痛得浑身发抖。
可那阵灼热过后,不知怎的,他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整夜都沉在黑暗里,没有梦,没有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拖进了深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么飘着,浮着。
什么都感觉不到,像是自己也变成了那片黑暗的一部分。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上,是深秋特有的那种薄薄的、带着凉意的光。那光线软软地铺在那儿,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刷一层一层涂上去的。
光芒在空气中浮动,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宁静。
手腕也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再发烫。
皮肤光洁如初,仿佛昨晚那场灼烧从未发生过。
然而,一股寒意却毫无预兆地从骨髓深处渗出。
楚辞将自己裹进被子里,膝盖死死抵着胸口,双臂环抱自己。
被子裹得密不透风,可那股冷意依旧像无孔不入的蛇,顺着骨缝往外钻。
指尖冻得惨白,指甲泛着青紫,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宛如刚从冰窖中打捞而出。
他撑着床沿坐起,想要下床倒杯热水压一压那股莫名的恐惧。
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
弧度极浅,若不是此刻低头俯视...
若非指尖触碰到那处异样的紧绷,根本难以察觉。
..................
..................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安了家.
楚辞的手开始颤抖。
他缓缓抬手............
......
.........
与平时截然不同。
............
温热透过掌心传来。
那温度不高不低,恰好是体温,却正因为这“恰好”,才显得诡异至极。
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
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所有的光线变得刺眼,唯有掌心下那一点温热的弧度,真实得令人绝望。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可怖的噩梦里,阿黎的手也曾这样轻轻覆在他的小腹上,一圈圈摩挲,温柔得近乎虔诚。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如蛇般在暗处注视着他,眼底翻涌着深沉而幽暗的情绪,那是他看不懂的占有欲,是他本能想要逃离的东西。
“你这里有我的东西。”
还有那本《苗疆蛊术考》...
每一条症状,他都诡异的对号入座。
灵光一闪,楚辞猛地想起临走前那几天,阿黎让他喝下的那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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