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也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却照不进那双低垂的、墨绿的眼眸深处。
他对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沙沙作响的竹林,用极低、极缓、近乎气音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音节古老而晦涩,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这片山林同频共振的韵律。
月光落在他苍白俊美脸上。
那双墨绿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存与不舍也彻底褪去。
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冰封般的决绝,像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坚冰。
第二天清晨,楚辞是被窗外越来越亮的日光和远处依旧轰鸣的瀑布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摸——
空的。
心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直到看见阿黎正背对着他,在屋子另一头简陋的灶台前忙碌,那颗悬起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地,却仍残留着一丝惊悸后的空虚。
阿黎已经做好了早饭。
很简单,清粥,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两个煎得边缘焦黄、中心溏心的荷包蛋。
楚辞之前随口提过一句喜欢这样煎的。
两人沉默地对坐在矮桌两边,拿起筷子。
竹楼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楚辞有些食不下咽的吞咽声。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仿佛一开口,某种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离别的现实就会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吃完饭,楚辞开始磨磨蹭蹭地收拾他那原本就没什么东西的行李。
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收拾的。
他来时那个昂贵的行李箱里,大多是些在山里毫无用处的“奢侈品”,而这几个月添置的,要么是些不值钱的山野小玩意儿,要么是已经穿旧了的、沾染了山间气息的衣物,带不走,也不想带走。
阿黎就静静地坐在刚才吃饭的矮桌边,手里握着一只空了的水杯。
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楚辞在屋里略显慌乱和笨拙的身影,一瞬不瞬。
楚辞收拾了一会儿,那股从醒来就堵在胸口的、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猛地扔下手里的几件衣服,几步冲到阿黎面前,不管不顾地蹲下身,仰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阿黎。
“阿黎...”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着颤,眼眶迅速红了起来,“我...我舍不得你。”
“我不想走了......”
阿黎垂眸看着他。
那双弧线天然上扬的墨绿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楚辞此刻泛红的眼圈、微乱的头发和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舍与挣扎。
然后,阿黎放下水杯,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楚辞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烫的脸颊。
“那就别走。”
阿黎说,声音很轻,平静无波,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楚辞心里激起惊涛骇浪。
“我...”
楚辞喉咙发紧,像被什么扼住,那些准备好的、关于哥哥、关于责任、关于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此刻都变得苍白无力,“可我哥那边...公司那边......”
“不管他。”
阿黎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斩钉截铁的意味。
他的手指顺着楚辞的脸颊缓缓滑到颈侧,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里细腻的皮肤,动作温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跟我留在这儿。”
“寨子里的事情,我总有办法处理。你哥哥那边...我去跟他说。”
他说得很认真,墨绿的眼睛深深望进楚辞眼底,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燃烧般的光芒,仿佛要将楚辞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焚烧殆尽。
楚辞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阿黎,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那个总是安静倾听、温柔顺从、在他面前几乎没有脾气的阿黎,此刻却褪去了所有柔软的外壳,显露出一种近乎原始的、霸道而强烈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这陌生的阿黎,让他心悸。
却也让他心底某个角落,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奇异的、被强烈需要和珍视的悸动。
他忽然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容,伸手捏了捏阿黎没什么肉的脸颊。
“阿黎,”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声音却依旧有些发干,“你怎么...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霸道了?像变了个人似的。”
阿黎没有笑。
他甚至没有因为楚辞的调侃而露出一丝别的表情。
他只是依旧用那种认真到近乎偏执的眼神看着楚辞,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
“我不想你走。”
第47章 妈妈
楚辞心里那团柔软的地方仿似被这句话狠狠击中。
酸涩肿胀。
他凑过去,在阿黎淡色的唇角印下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轻吻,声音放得极柔,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我也不想走,阿黎,我比谁都不想走。”
“可是我哥那边...那是我亲哥哥,是楚家。”
“有些责任,有些事,我逃不掉的,你明白吗?”
阿黎沉默了几秒钟。
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将他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像是想到了另一个办法,重新抬起眼。
那双墨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孤注一掷的执着:
“那...带我一起走。”
他抓住楚辞的手,握得很紧,“我跟你去城里。”
“我能帮你的,楚辞。我会认很多草药,能看病,会做饭,也能学别的。我吃得不多,也不占地方,我......”
“阿黎...”
楚辞不忍再听下去,轻声打断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城里...和山里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里很吵,人很多,空气也不好,规矩也多。你去了会很不习惯,会很难受的。而且...”
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我哥那边...他绝对不会同意的。他甚至...可能都不会让你进楚家的门。”
这不是猜测,而是楚辞对楚宴、对楚家那种门第观念的清晰认知。
阿黎不说话了。
他松开了握着楚辞的手,只是定定地看着楚辞,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楚辞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里的重量,想要妥协,想要冲动地说“好,管他呢,我们一起去,天塌下来我顶着”。
然后,阿黎忽然做了一个让楚辞心碎的动作。
他倾身向前,将额头轻轻抵在楚辞的肩上,避开了楚辞的视线。
声音闷闷的,从楚辞肩窝处传来,带着一种楚辞从未听过的、近乎幼兽呜咽般的委屈和脆弱:
“我不想一个人。”
“楚辞...我不想一个人留在山里。”
那声音里的无助和依赖,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楚辞所有勉强筑起的心理防线。
楚辞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揉碎了。
他再也忍不住,用力抱紧阿黎。
手臂环住对方清瘦单薄、此刻微微颤抖的身体,像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轻轻拍抚着阿黎的背,声音哽咽,却努力做出安抚的承诺:
“乖,阿黎,不哭...”
“我就回去一阵子,很快就回来。很快很快!我向你保证,等我处理好那边的事情,我一定想办法,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永远都不分开......”
阿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楚辞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过了一会儿,阿黎忽然抬起头。
楚辞看见,那双墨绿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眼尾和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未干的水珠,在晨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哀求,看着楚辞,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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