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黎总是安静地在那里。
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他问到时,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那双墨绿的眼睛望过来时,里面没有评判,没有算计,更没有他早已习惯的羡慕、嫉妒或谄媚。
只有一种纯粹的、平静的注视,像山间的风,林间的泉,只是存在,只是接纳。
楚辞过去的人生被热闹填满。
朋友、追求者、巴结者。
围绕着他的人组成一个永不散场的喧嚣派对。
可那些热闹都是浮在表面的,像派对上空飘浮的彩带和气球,绚烂,轻飘,喧哗过后,什么实质的东西都留不下,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空洞的回响。
和阿黎在一起不一样。
安静,却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像背后亘古沉默的群山,像脚下厚重坚实的土地,像身旁永恒奔流的瀑布。
不喧闹,却有力量。
这份宁静和纯粹,对一直生活在浮华与算计边缘的楚辞来说,有着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他开始不自觉地,跟阿黎说一些更深的话。
那些他很少对别人提起,甚至对自己都有些模糊的心事。
“我爸妈走的那年,我十三岁。”
有一天,两人并肩看着云海翻腾时,楚辞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车祸。”
“特别突然。前一天晚上我妈还说我期末考试要是进前十,就带我去迪斯尼。”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远处:“我在灵堂里哭得昏天黑地,觉得天都塌了。是我哥...他那时候也才刚成年吧,自己眼圈都是红的,还死死抱着我,一遍遍跟我说‘阿辞别怕,还有哥在’。”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安静地听着。
“后来上高中,叛逆期吧大概。”
楚辞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看谁都不顺眼,跟人打架,差点被开除。”
“也是我哥,放下公司一堆事,跑去学校,对着校长和教导主任低声下气地道歉,求情。我就在门外听着...”
“那时候觉得真他妈丢人,现在想想......”
他吸了吸鼻子,没再说下去。
“再后来,大学毕业,我不想进公司,觉得没意思。”
“想跟几个朋友合伙开个赛车俱乐部,烧钱,听着就不靠谱。我哥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不务正业。”
楚辞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暖意,“可最后,他还是给了我一笔钱,说‘赔光了就给我滚回来老老实实上班’。”
他看向阿黎:“我哥这人,其实特别唠叨,真的。”
“整天在我耳边念,要学管理,要看财报,说楚家以后迟早得交到我手上,我不能一直这么混着。”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是熟悉的抱怨,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依赖,“烦死了。我就不是那块料,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些数字,我能憋死。”
阿黎始终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个古朴的银镯。
阳光照在银饰上,反射出细碎柔和的光。
等楚辞说累了,停下来喝水时,才轻轻问了一句:“你阿婆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你怎么样?”
“好。”
阿黎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她教我认草药,教我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
“山里的规矩。”阿黎的目光投向远处郁郁葱葱、云雾缭绕的密林深处,“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时候能进山,什么时候必须留在家里。哪些声音要听,哪些痕迹要避开。”
楚辞立刻联想到后山那片被寨老严词禁止踏入的“禁地”。
他没有再追问具体的规矩是什么,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那你...没有想过出去看看吗?”
他看着阿黎过于漂亮、却也与这深山过于契合的侧脸,“去县城,去更大的城市,去山外面的世界看看?那里...有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问题让阿黎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风卷着瀑布的水汽吹过,带来凉意。
云影在他脸上缓缓移动。
“想过。”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小时候,听路过寨子的货郎说起城里的高楼,晚上的灯像星星一样多...”
“想过。”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但阿婆老了。她的根在这里,离了山,活不了。”
“我也...不能离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陈述一个早已烙印在命运里的、无可更改的事实。
楚辞心里一动。
他看着阿黎清瘦的、仿佛被山风雕刻出来的侧影,还有那双望向远方,却似乎并无焦点的墨绿眼眸,一股强烈的冲动忽然涌上喉头——
他想说:等我这边项目差不多了,要回城的时候,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我带你去看高楼,看霓虹,看夜晚像星河一样的车流。
我哥虽然唠叨,但人很好,他一定会喜欢你。
你可以住在我家,或者我给你找地方住,你想做什么都行......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舌尖抵着牙齿,尝到一丝涩意。
因为他知道这不现实。
阿黎有需要照顾的年迈阿婆,有这片他生于斯长于斯、仿佛已融为一体的山林,有他熟悉并恪守的“规矩”。
而自己呢?
只是一个因为逃避而来、迟早要离开的过客。
他们的世界,从根子上就是不同的。
这个清晰而残酷的认知,让楚辞心里莫名地发闷,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透不过气来。
他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沉重而无解的思绪甩掉。
手伸进帆布袋里一阵摸索,掏出一个崭新的掌上游戏机。
“不说这些了!”
“来,给你看个好玩的!”
他迅速调整情绪,让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献宝似的把那个小小的、带着屏幕和按键的塑料方块递到阿黎面前,“俄罗斯方块!玩过吗?特别经典!”
阿黎的注意力被这个发出细微电子音、屏幕亮着的小东西吸引。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透出好奇。
“我教你!特别简单,一学就会!”
楚辞立刻凑近,肩膀几乎挨着阿黎的肩膀。
他打开游戏,熟悉的像素方块开始从屏幕顶端缓缓落下。
“你看,这样,按这个键可以左右移动,这个键可以旋转,这个键加速下落......”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手指灵活地在按键上跳动,“目标就是把落下来的这些奇形怪状的方块,严丝合缝地拼成完整的一行,填满了那一行就会消失,得分!如果堆到顶了,游戏就结束。”
阿黎看得很认真。
墨绿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闪烁的屏幕,楚辞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他也浑然不觉。
“你来试试?”
楚辞把游戏机递给他。
阿黎接过,指尖触碰到还带着楚辞体温的塑料外壳。
他学着楚辞的样子,生疏地按动按键。
起初有些笨拙,方块总是歪歪扭扭地落下,堆得乱七八糟。
但他学得极快。
那双摆弄草药、喂养鸟雀时异常稳定的手,很快适应了按键的节奏和力度。
不过几分钟,他操作的速度就快了起来。
方块在他指尖的操控下,精准地旋转、平移,严丝合缝地嵌入下方的空隙。
一行行完整的方块被迅速消除,分数不断上涨,游戏的背景音乐也变得急促欢快。
“哇!厉害啊!”
楚辞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叹,“你这上手也太快了吧!我当初学这个,废寝忘食地练了好几天才勉强过关!”
阿黎没说话。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那块小小的屏幕上,指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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