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脚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只有那只手还贴在他腹部,稳稳地托着他,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终于回到手里的东西。
意识如流沙般飞速下陷。
那些光,那些人,那些车,那些广告牌上的笑脸,全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搅碎了,揉成一团,塞进黑暗里。
最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轻飘飘的,贴着耳畔,带着一丝黏腻的愉悦。
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胸腔深处、从某个更暗更湿的地方渗出来的。
那声音里没有恶意,可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冰冷的、阴湿的、近乎虔诚的满足。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门开的那一刻。亦或是一株长在暗处的藤蔓,终于缠上了它找了很久的那棵树。
随后,黑暗如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
没有梦,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一声银铃,在他意识的最深处,轻轻地、持续地响着。
.........
.........
再睁开眼的时候,楚辞看见的是竹子做的天花板。
竹子被剖开铺平,一根一根密密地排列着,带着深浅不一的纹路。竹节的纹路像一道道细密的波浪,在昏暗的光线下起伏不定,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光。
那纹路他看过很多遍,在梦里,在记忆里,在那些怎么都忘不掉的画面里。
他以为逃走了就能忘掉,以为时间久了就会模糊。
可没有。
它们还在那里,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片天花板,盯了很久。
久到眼眶发酸,那些纹路开始慢慢变得模糊,又在眨眼的瞬间变得清晰。
空气里飘着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草木香。
混着竹子的清苦,山间晨雾的潮湿,和一种说不清的、让他心跳加速的、属于某个人的气息。
那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认出了这里。
胃不再翻涌,心跳渐渐平稳,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他的身体记得这个地方。
它记得,它认得,它好像一直在等。
他回来了。
回到了听瀑寨。
楚辞猛地坐起来,浑身僵住了。
身下的竹床不是原来的那张。
旧竹床窄得很,他和阿黎躺上去,翻身时竹节会吱呀作响,两人总会不自觉贴在一起,呼吸间缠绕的尽是彼此的温度和气息。
而现在,他躺着的是一张巨大的、占据了几乎整个卧室的床。
床垫柔软而富有弹性,包裹着他的身体,像一只温柔的手托着他的腰,从腰侧到腿弯,每一寸都被妥帖地承托着。
他认得这种床垫。
海丝腾,他家里用的就是这个牌子
楚宴书房里那本家居杂志上有过它的广告,他记得那个价格后面跟着的一长串零。
这种床垫不该出现在深山苗寨的竹楼里,更不该出现在这张古朴的、竹子搭成的床上。
它太大了,太现代了,太柔软了,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竹子做的墙壁,竹子做的天花板,窗台上晒着的草药,角落里堆着的陶罐,还有空气里飘着的草药苦香,而这张床横亘在房间正中央,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昂贵的、奢侈的异类。
像一个被强行塞进旧盒子里的新东西,盒子太小了,它太大了,把周围的一切都挤得变了形。
楚辞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左脚脚踝上套着一只脚铐。
不是那种冰冷的、沉重的铁器,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表面覆着一层柔软的细毛,像动物的皮毛,又像某种古老的织物,泛着暗哑的光泽。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层毛茸茸的触感蹭过指尖,不疼,微微发痒,像是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他皮肤上轻轻呼吸。
他试着挣了一下,脚铐松松地环着他的脚踝,没有锁死,留了一道缝隙。
他似乎可以把自己的脚抽出来,如果他想的话。
可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了门口的东西。
第121章 人,你跑不掉了
一条蛇。
通体翠绿,宛如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唯有那双眼睛,是两滴凝固的血,红得刺目,红得妖异。
它盘踞在门框上,身躯蜿蜒,绕了两圈,昂着头,猩红的信子在空气中轻颤,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在品尝这屋内弥漫的恐惧。
那双血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冷得像两颗万年不化的冰珠,嵌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蛇脸上。
楚辞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记得这条蛇。
竹叶青。
...小青。
它曾经在阿黎冷白的手臂上缠绕过,像一条温顺的臂环;也曾在阿黎的指尖下低垂头颅,乖顺得不像话;甚至曾故意从路边的草丛窜出,只为惊吓他,然后在他被吓得跳起来时,又慢吞吞地游回阿黎的掌心,蹭着那人的手指撒娇。
它是阿黎的眼线,是阿黎的守卫,是阿黎留在这里、确保他插翅难飞的哨兵。
只要他敢动,它就会动。
楚辞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确信,但他就是知道。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的注视——
仿佛在说:人,你跑不掉了。
楚辞抿紧苍白的唇,抬手拨开额前略长的一缕碎发,指尖微颤。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竹墙。
那股寒意顺着脊椎攀爬,激起一身细密的战栗。
“哗啦——”
脚铐的链子在他移动时发出一声轻响,细碎的,在寂静的竹楼里格外清晰。
门口那条蛇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猎物是否还在笼中。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竹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仿佛叹息。
楚辞的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整个人缩向床角,后背死死抵住竹墙。
竹子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皮肤,让他止不住地发抖。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苗服。
那种紫极深,像某种名贵宝石沉淀了千百年的色泽,衣襟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线纹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细碎的冷光。
半长的黑发垂落在肩头,半边微微束起,扎了一尾小辫交杂着银丝发饰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尾卷曲,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愈发清冷。
阿黎抬起头。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渊流,深不见底。
他瘦了,颧骨的线条比记忆中更锋利,下颌的轮廓也更分明,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削瘦。
可那双眼睛没有变,依旧是那种让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绿。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银饰就发出细碎的声响。
叮叮当当。
那声音楚辞听过,在无数次诡谲难辨的梦里,在医院的停车场,在他失去意识之前。
那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记忆,将他从那个喧嚣的城市硬生生拉回了这片寂静的深山。
银铃声停在他面前。
阿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床很高,阿黎站在那里,刚好能与他平视。
那双墨绿的眼睛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寸皮肤都看透。从眉骨到颧骨,从鼻梁到嘴唇,从下巴到脖颈。
他的目光像一只手,慢慢地、仔细地摸过楚辞的每一处。
楚辞的嘴唇在剧烈地发抖。
他想说话,想说“你别过来”,想说“你放我走”,更想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
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缩在床角,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无处可逃的猎物,浑身都在战栗。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可当阿黎的目光真正落在他脸上时,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却先一步冲垮了他的防线。
委屈。
像是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终于等来了寻找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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