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下那枚银镯时,指尖的颤抖清晰地传到镯子上,银光在指间跳个不停。
镯子离体的瞬间,他看见了。
他左手手腕原本光洁的皮肤上,不知何时也浮现出一圈圈细密的红痕。
与阿黎腕间的如出一辙。
像是无数根红线从皮肉深处交错缠绕,一层叠着一层,深深烙印在肌肤之下,仿佛原本就长在那里,只是被镯子遮住了,从未让他看见。
那红痕还在发烫,隐隐跳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两个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
“你和我之间的婚契,”
阿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又准又狠地砸在楚辞心上,“是天地见证过的。”
他微微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餍足,
“我们是注定要生生世世纠缠不休的。”
他的眼神里带着痛楚与冷意,两者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哥哥,”
他叹息问,“就那么想逃吗?”
楚辞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紧,发涩。
半晌,才挤出几个干裂的字:“我没有...”
他没有想逃。
至少,这一次,他没有。
他只是想先见到哥哥。
他欠阿黎的,桩桩件件,他都记得。
阿黎骗过他,他也骗过阿黎,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干净的人,都有错,都有缺点,都在这场拉扯里把对方伤得鲜血淋漓。
可他觉得,未尝不能重新开始。
那些做错的事,他可以补。
那些说过的谎,他也可以不再说。
这次他是认真的。
真心实意的。
他再也不会骗阿黎了。
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涌着,一句叠着一句,挤在喉咙口,把嗓子堵得严严实实。
他想说,他想告诉阿黎——他停下不是因为要逃,他回身不是为了告别。
可他张开口,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阿黎便已经不信他了。
少年目色沉沉看着他。
眸光落在他张合的唇上,像是在看一个重复了太多遍的把戏。
“别再骗我了,”
他抿唇,近乎一字一句,似冷讽,又似祈求,“哥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张远山、裴衍等人气喘吁吁地赶到。
他们的衣服上沾着泥土和草屑,膝盖处还有蹭上去的湿泥,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带着疲惫和警惕交织的神情。
张远山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裴衍的呼吸也失了往日的平稳。
显然,这一路并不好走,他们几乎是拼了命才追上来。
张远山一见阿黎,脸色登时大变。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探手入怀,掏出那面古朴的铜镜。
镜面暗淡,上面刻着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辨,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是件有些年头的东西。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喷在镜面上,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急促而含混,像在念一道催命的咒。
镜面对准阿黎。
一道微弱的金光从镜面射出,细得像一根丝线,却带着灼人的温度,直直朝阿黎扑去。
第159章 小狗的牙齿也可以咬死人
阿黎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甚至没有看向那道金光。
只是随意地一拂袖子。
那动作轻描淡写,漫不经心,像是在赶一只飞过来打扰他看花的小虫。
可就是这轻轻一拂——
那道金光在空中炸开了。
碎成千万片细碎的光点,每一片都亮得刺眼,像一场短暂而凄艳的烟火,在阿黎身前轰然绽放。
那些光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大红的喜袍上,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然后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纸灰,像被掐灭的星子。
铜镜脱手飞出。
在空中翻了几圈,翻过张远山的头顶,翻过来不及伸出的手指,“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镜面碎了。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蛛网,将那些符文割裂成无数片。
符文在碎片上闪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然后慢慢、慢慢地暗了下去。
什么都没了。
张远山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砸在泥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紧接着嘴角溢出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洇进泥土里。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眼里的光像是被人一把掐灭,只剩下一片骇然。
所有人都惊呆了。
楚辞也怔在原地。
他知道阿黎或许是山神,也知道他有很强大的力量。
可他从来没见过阿黎出手。
阿黎在楚辞面前从来都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
他会在平时自然的蹲下身,乖顺给楚辞系鞋带,会调情般的,悄悄把果子最甜的那一面转到楚辞嘴边,也会在夜里把被子往楚辞那边多扯一些,更会在楚辞翻身时下意识伸手拢住他的腰,像是怕他从床边滚下去。
他的眼睛里总是盛着一点亮,像一只夹着尾巴的小狗,讨好地、怯生生地摇着尾巴,等着主人摸一摸头。
...可小狗也有牙齿。
小狗的牙齿也可以咬死人。
裴衍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他谨慎地与阿黎拉开距离,肩背微微绷紧,像一只嗅到了危险的兽。
手面青筋隐现,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匕首,指节泛白,指腹在刀柄上反复摩挲着。
他看向倒在地上的张远山,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谈计划时张远山是何等的野心勃勃,手指点在地图上,宏图大志,仿佛天下唾手可得。
他拍着胸脯说那面铜镜能镇住山神,说他师父传下来的东西从未失手过,说只要他们按计划行事,那个力量就能被牢牢锁住。
可如今呢?
真到了实打实较量的时候,他的铜镜碎了,他的法术破了,他连阿黎的一拂都接不住。
像一只虫子被随手拂开。
裴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阿黎。
阿黎站在原地,大红喜袍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像一团静静燃烧的火。
他甚至没有看张远山一眼,目光始终落在楚辞身上,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开过。
裴衍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想要那个力量。
他想要把它从阿黎身上拿走,装进自己身体里。
自从知道世界真相的那一刻起,那种渴望便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骨头,日夜不休,让他睡不着觉,让他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可他拿不走。
如此强大的神明,他却连最简单的靠近都做不到。
他只能在远处看着,看着那个力量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眼里只有楚辞的怪物身上,像一把锁在玻璃柜子里的刀,看得见,摸不着。
裴衍压住眸中翻涌的暗色,走向被楚宴和裴清扶起来的楚辞。
楚宴上下打量着弟弟,眼眶泛红,声音发紧:“没事吧?”
昔日里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如今可真是落魄极了。
脸上挂着泪痕,一道叠着一道,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是湿的。
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下摆沾着泥点子,袖口蹭上了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灰。
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的轮廓都比从前分明了许多,从一只白白软软的雪媚娘,变成了一颗在泥地里滚过的脏脏包。
不过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在看到楚宴的那一刻,亮得像两颗星星。
裴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心里滚过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洇开一圈若有若无的灰色。
...不过依旧可口就是了。
正想着,一道冷如寒冰的视线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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