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没想到...
那月光落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阿黎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楚辞哭。
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满是狼藉的泪痕,看着他的眼尾红得像被烈火灼烧,看着他将脆弱的脖颈与脊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哭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阿黎在心里想。
美得让人想把他做成完美的标本,锁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玻璃柜里。
这样,他就永远不会再露出这种绝望的表情,也永远不会再看别人一眼。
可心口,也好痛。
疼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胸腔里疯狂拧动,一下又一下,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眼睛也红了。
一种阴郁的、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魅般的红。
那双湿润的墨绿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楚辞,瞳孔深处仿佛有两个黑色的漩涡在转动。
那里面有心疼,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像是暗处的一簇火,烧得极旺,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只能感觉到那股要把人连皮带骨、连魂带魄,统统吞吃入腹的阴森偏执。
祂不明白。
...不是楚辞先许下的诺言吗?
是他先说“我不会走”的,是他先说“我发誓”的,也是他亲口说“我会永远爱你”的。
那些话,阿黎每一个字都记得。
祂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记在每一寸骨头里。
祂以为,楚辞和他一样,早已将那些字刻在灵魂最深的地方,永远不会遗忘。
可楚辞忘了。
楚辞说那些话的时候,明明是真心的。
可那份“真”的保质期太短了,短到阿黎还没来得及好好珍藏,它们就已经腐烂、发臭,再也不能入眼。
带着这样的念头,他轻声问了出口。
声音轻得像是在问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却又藏着难以言喻的委屈、不解,以及一种被全世界遗弃后的茫然。
“可是哥哥...”
他缓缓开口。
那双湿红的的墨绿眼眸死死锁住楚辞,语气里带着一丝令人心惊的质问。
“不是你先违背诺言的吗?”
第138章 爱也纠缠,恨也纠缠,痛也纠缠
阿黎不明白。
祂是真的困惑,满心都是解不开的茫然。
一潭幽绿的眼眸凝着水光,那不是将落未落的泪,是更沉更重的雾霭,沉沉压在眼底,浓得化不开,浓到连祂自己,都看不清雾底藏着什么。
可祂清楚,那里一定有东西。
是自祂成为山神起,便一点点积攒起来、从未敢示人,也从未敢触碰的东西。
如今的阿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病弱不堪的孩童。
那场交易之后,祂与山神神格相融,承接了千百年的岁月记忆。
祂记得历任山神看过的流云,听过的山风,守过的整座青山。
那些记忆厚重如山,将祂短短十数年的人生,压在最深处,渺小如一粒尘埃。
祂很少去回想那些过往。
更习惯以“祂”自称,因为祂早已模糊了“我”的模样,忘了身为“我”的感觉。
千百年。
祂独自伫立山间,看遍日出日落,人来人往。
寨中之人一代更迭一代,唯有山神,永远是祂。
世人敬畏祂,每逢佳节便身着盛装,献上祭品,跪拜祂的神名。孩童无意间靠近,也会被大人惶恐地拉走,一同跪地,向祂磕头赔罪。
这些,祂从不在意。
祂早就习惯了。
别人的敬畏,别人的疏远,别人的小心翼翼,那些东西像山间的雾,来了又散,散了又来,从来留不下痕迹。
祂也从不需要它们留下痕迹。
可祂记得。
在那层厚重如古岩的千年记忆之下,仍有一小块方寸之地,独属于那个名叫阿黎的孩子。
那孩子曾病入膏肓,躺在竹榻上,望着屋顶裂痕,以为自己终将死在那个清冷的年岁。
阿婆守在床边,一遍遍喂药,用凉水擦拭祂滚烫的身躯,在他烧得胡言乱语时,紧紧攥着祂的手。
后来,那孩子活了下来。
并非依靠汤药,而是一场交易。
阿婆与山神交换了什么,年幼的阿黎无从知晓。
他只知道,自那以后,阿婆看祂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心疼怜惜,而是敬畏。
是与寨中所有人如出一辙的、疏离的敬畏。
那时的他尚且年幼,不懂缘由。
只觉得冷。
刺骨的冷。
是被亲近之人推开的冷,是伸手欲握,却空无一物的冷。
祂也曾伤心过。
后来便慢慢学着不去在意。
祂告诉自己,这是活下去的代价。
祂有青山,有长风,有流水,有林间生灵相伴,那些永远不会躲避祂的存在。
足够了。
祂不需要其他。
千百年流转,祂以为自己早已无欲无求。
直到楚辞出现。
楚辞是第一个,真心对祂笑的人。
不是敬畏的赔笑,不是刻意的讨好,不是生怕冒犯的拘谨。
是发自内心的笑,眼尾弯弯,亮得像日光落进春水,碎作满池星光。
那笑意轻如蝶翼翩跹,稍纵即逝,险些让人误以为是场错觉。
可当它落进阿黎眼底的那一刻,祂沉寂千年的心口,骤然动了一下。
祂不懂那是什么。
千百年来,从未有过这般感觉。
仿佛顽石裂开一道细缝,有光,悄无声息地漏了进来。
祂惶恐,却又舍不得将那道缝重新合上。
祂活过千年岁月,见过众生万相。
世人来来去去,皆跪在祂面前,祈求风调雨顺,家人安康,五谷丰登。
祂听过无数心愿,却从未有人,对祂这样笑过。
祂曾以为,自己不需要。
直到楚辞笑了,祂才恍然明白——原来自己,一直在等。
......所以祂提前采取一些手段,有什么不对吗?
祂只是不想失去。
祂只是害怕。
祂只是不知道,除了用这种方法把楚辞留下来,让楚辞永远和祂联结纠缠着,还能用什么方式让那些承诺不变成空话。
祂不会人类的那些手段。
不会甜言蜜语,不会欲擒故纵,不会在对方要走的时候,坦然笑着说一句“那你走吧”。
他绝不会放手。
祂只会这一种。
凭着本能驱使,把自己剖开,把血放进去,把蛊种下去,把镯子套上,把人锁在身边。
这是祂会的、唯一的、留下人的方式。
千百年了,没有人教过祂别的。
从来没有人。
阿婆之前告诉过祂,不要轻易相信人类。
祂也未曾全然相信。
祂早就预料到了两人之后的结果,可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沉沦。
祂不是不知道,祂是知道了,还是跳下去了。
像一只飞蛾,明知道火会烧死自己,可它还是扑上去了。
因为它在黑暗里待了太久,那点火光是它见过的、唯一温暖的东西。
那光太暖了,暖到它忘了自己会烧成灰。
祂亦是如此。
祂忘了。
祂在黑暗里待了千百年,久到祂以为黑暗就是全部。
可楚辞来了,带着光。
祂才知道,原来不是的。
原来还有别的东西。
原来祂也会想要靠近一个人,想要碰一个人,想要那个人留下来。
在祂那层厚厚的、千百年的记忆底下,属于阿婆的那一块,已经变得很小了。
祂不在意了。
祂早就学会了不在意。
可楚辞不一样。
楚辞是祂在意之后,又失去的。
是祂第一次想要留下的人,也是第一个从祂手里逃走的人。
祂不想再不在意了。
祂想要楚辞回来。
阿黎垂眸,漂亮的眼睛藏着疯意。
那疯意不是张牙舞爪的癫狂,是安静的、沉在骨血里的偏执,如同水底暗流,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翻涌不息,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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