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没再说话。
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响起阿黎那句平静的“人多了,山就死了”,还有那晚长桌宴上,苗家汉子们提到阿黎时,那种混杂着敬畏与疏离的复杂眼神。
这个看似平静质朴的古老苗寨,它苍翠的外表下,似乎藏着许多不为外人所知、也无法被现代逻辑轻易理解的秘密。
这些秘密像盘根错节的古老树根,深扎在这片土地之下。
......
晚饭依旧是团队自带的厨子解决。
食材有限,翻来覆去就是腊肉、野菜、土豆和米饭的几种组合。
楚辞没什么胃口,脑子里乱糟糟的,草草扒拉了几口,就起身回了二楼的房间。
山里的夜晚来得早,也格外寂静。
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信号依然像个顽皮的孩子,时隐时现。
偶尔艰难地刷出几条朋友圈动态,都是城里那些朋友在高档餐厅、豪华夜店或者海外沙滩的照片,配着精心雕琢的文字。
灯光炫目,笑容灿烂,却隔着屏幕传来一种虚假又遥远的喧嚣感。
楚辞划拉了几下,觉得索然无味,干脆把手机扔到一边。
窗外,瀑布的轰鸣是永恒的背景音。
而另一种声音,又准时地、隐隐约约地飘了上来。
是寨子里的吟唱,夜晚的调子似乎比白天听到的更低沉,更绵长,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对这片山林沉睡灵魂的安抚。
他依然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几天下来,竟也听出一点规律和韵味。
在这混合的、带有催眠效果的声音里,楚辞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急促又慌乱的敲门声,像惊雷一样劈开寂静,将他猛地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楚少!楚少!快醒醒!出事了!”
是李经理的声音,隔着木板门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惊恐。
楚辞心脏骤缩,瞬间清醒,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
他胡乱抓了件外套披上,赤脚冲到门边,一把拉开。
门外,李经理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小张!小张他...他突然发高烧!浑身烫得吓人,还不停说胡话!我们给他吃了带来的退烧药,一点用都没有!”
“这、这大半夜的,下山的路又黑又险,根本来不及送医院啊!”
楚辞脑子“嗡”的一声:“人在哪儿?”
“楼下大厅!”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往楼下冲。
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楼大厅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应急灯。
那个白天还戴着眼镜认真分析数据的技术员小张,此刻正躺在几张拼起来的垫子上,身上盖着薄毯。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敷着的湿毛巾很快就被体温蒸热。
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紧闭,眼皮下的眼珠却在快速转动。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呓语。
“...虫子......好多......黑色的......爬......别过来......啊......”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恐惧,偶尔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团队里一个以前当过兵、学过点战场急救的同事正试图用酒精给他擦拭腋下和脖颈物理降温,但显然收效甚微。
小张的体温高得烫手,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怎么会这样?晚上吃饭不还好好的吗?”
楚辞蹲下身,手背贴了贴小张的额头。
那温度让他心里一沉。
“不知道啊!”
李经理急得团团转,声音都带了哭腔,“晚上他回来说有点累,早早睡了。大概半夜一两点,我起来上厕所,就听见他这边有动静,过来一看就这样了!跟中了邪似的!”
“中邪”两个字倏然刺进楚辞的耳朵。
他看着小张那张痛苦扭曲的脸,还有他无意识挥舞、仿佛在驱赶什么东西的手,脑子里那个荒唐的、关于“禁地”、“山灵”、和傍晚阿黎平静眼眸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并且越来越清晰。
“我去找人帮忙。”
楚辞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找人?找谁?这寨子里哪有什么医生?”李经理茫然又绝望。
楚辞没有解释。
他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胡乱套上,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踢踏着就冲出了吊脚楼。
一头扎进了外面浓稠如墨的夜色里。
第8章 我送你
夜晚的寨子沉睡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白天热闹的青石板路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如豆的灯火,在无边夜色中显得渺小而温暖。
月光吝啬地洒下,给湿滑的石板镀上一层清冷的、水银般的光泽,勉强照亮前路。
远处瀑布的轰鸣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不再是白昼里永恒的背景音,而像某种庞然巨物深沉的呼吸,轰隆隆地震动着脚下的土地和周围的空气,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楚辞凭着模糊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寨子西头狂奔。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冷冽的山风灌进喉咙,刮得生疼。
鞋子几次踩进路边的湿泥,裤脚也溅满了泥点,但他顾不上这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冲撞,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阿黎。
找他。
他会采药,懂医术,他一定有办法救小张。
白天闲聊时,他曾状似随意地问过阿黎住在哪儿。
阿黎当时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寨子最西边,靠近瀑布水声最沉闷、山影最浓重的地方。
“最西头,靠水近的那栋。”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现在,楚辞正朝着那个方向拼命奔跑。
山路本就崎岖,夜晚更是难行。
月光时隐时现,树影张牙舞爪,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或绊倒。
他喘得肺叶生疼,冰冷的空气刺痛肺泡,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恐惧和焦急像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
终于,穿过一片格外茂密、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声响的竹林后,他看见了那栋楼。
和寨子里那些虽然老旧但还算齐整的吊脚楼截然不同。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崖边缘,几乎一半隐没在黑暗和竹影里。
木料呈现出经年累月的深黑色,仿佛被时光和潮气浸透。
屋檐低矮,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歪斜,透着一股被遗忘的沧桑。
只有二楼一扇小窗里,透出一点微弱而固执的昏黄光亮,像茫茫海面上唯一一盏孤灯,在无边的黑暗与瀑布的喧嚣中,沉默地亮着。
那就是阿黎的“家”。
楚辞冲到楼下,扶着粗糙冰冷的木柱,大口喘气,胸腔火辣辣地疼。
他仰头看着那点微光,定了定神,抬手用力拍打那扇看起来无比厚重的木门。
“阿黎!阿黎你在吗?开开门!”
手掌拍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里面安静了片刻。
只有瀑布永恒的水声,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就在楚辞心急如焚,几乎要再次砸门时,里面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木质楼板发出细微的、承重般的吱呀声,由远及近。
“吱呀——”
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
阿黎站在门后。
他显然刚从床上起来,身上只披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外衣,衣襟松散地系着,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里衣领口。
一头黑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边。
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肤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白。
看见门外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楚辞,他墨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睡意瞬间褪去。
“怎么了?”
他问,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像清泉流过蒙尘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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