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比如,他们走在山间小路上。
阿黎有时会忽然停下脚步,用一种略带严肃的语气示意楚辞:“看那边。”
楚辞立刻绷紧神经,如临大敌地朝他示意的方向仔细搜寻,脑子里已经把可能出现的“危险生物”都过了一遍。
结果,阿黎却只是弯下腰。
从路边的草丛深处,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不知名的紫色野花,递到他面前。
再比如,有一次楚辞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城里某个朋友的糗事,忽然感觉脚踝处传来一阵冰凉的、滑腻的触感。
他浑身汗毛倒竖,低头一看——
一条只有手指粗细、通体翠绿如玉的小蛇,正慢悠悠地缠绕上他的脚踝,冰凉的鳞片紧贴着他的皮肤。
“啊——!!!”
一声堪称凄厉的尖叫划破山间的宁静。
楚辞像只受惊的兔子,整个人猛地向后弹跳。
结果慌不择路,脚后跟绊到一块凸起的石头,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一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坐在了地上,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
阿黎这才慢悠悠地从旁边走过来,蹲下身,朝那条小蛇伸出手。
那小蛇立刻松开楚辞的脚踝,乖巧地爬回阿黎的手心,甚至还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它喜欢你。”
阿黎抬起头,看向坐在地上龇牙咧嘴、惊魂未定的楚辞,声音里带着再也掩饰不住的、清晰的笑意。
楚辞捂着摔疼的屁股,看着阿黎那双笑得微微弯起的、盛满了促狭和亮光的墨绿眼睛,忽然之间,福至心灵——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火起。
但奇怪的是,那点火气还没来得及烧旺,就被另一种更汹涌、更微妙的感觉迅速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羞恼、无奈,以及一丝隐秘心跳加速的复杂情绪。
因为阿黎平时实在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美丽的瓷像,或是深山里的幽潭,波澜不惊。
而现在这种带着点孩子气的、蔫坏的捉弄,反而像一颗投入潭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那份过于完美的沉寂,让他整个人都变得鲜活、生动起来,露出了属于一个十八岁少年本该有的、狡黠又顽皮的一面。
“你故意的!”
楚辞坐在地上,也顾不上屁股疼了,瞪着眼睛指控阿黎。
阿黎把小蛇轻轻放回路边的草丛,然后朝着楚辞伸出手,掌心向上:“起来。”
楚辞抓住他的手,借力想要站起来。
阿黎的手依旧带着山泉般的凉意,但握力十足,稳稳地将他拉起。
楚辞起身时,因为用力过猛,加上姿势别扭,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要撞进阿黎的怀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楚辞甚至能清楚地看见阿黎浓密睫毛根根分明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愈发清晰的、清冽独特的草木冷香。
阿黎的手还扶在他腰侧。
隔着薄薄的夏季衣衫,他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掌的形状、温度,甚至是指尖微微用力的触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山风依旧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吟唱。远处瀑布的轰鸣依旧沉闷而永恒。
但楚辞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如雷的心跳,和血液奔流时发出的嗡鸣。
他能感觉到阿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扶在他腰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阿黎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气流拂过声带的微哑震动,近得仿佛就响在他的耳廓边。
“胆子真小。”阿黎说。
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促狭,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轻柔的意味,呼吸的热气似有若无地扫过楚辞敏感的耳尖。
楚辞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撤了一步,拉开距离,脸颊和耳朵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
“谁、谁胆子小了!”
他梗着脖子,声音因为心虚和羞恼而有些变调,“我那、那是正常人的应激反应!应激反应懂不懂!”
阿黎没有反驳,也没有再笑出声。
只是那双墨绿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楚辞此刻面红耳赤、强作镇定的模样,以及那层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又无奈的笑意。
从那天起,楚辞悲哀地发现,阿黎好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变得更“坏”了。
他会用各种或真或假的方式“吓唬”楚辞。
有时候是真的有蛇虫路过,阿黎会及时预警,欣赏楚辞瞬间僵直、如临大敌的反应;有时候却只是虚晃一枪,看着楚辞紧张兮兮、草木皆兵的样子,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
楚辞每次都像只受惊的猫,被吓得够呛。
可每一次,在他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时候,阿黎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或是稳稳地拉住他的胳膊,或是将他轻轻拉到身后,用身体隔开他臆想中或真实存在的“危险”。
那种被保护、被照顾的感觉,像山涧一泓清泉,迅速浇灭了楚辞心头那点因为被捉弄而升起的恼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带着甜意的悸动,像藤蔓般悄悄缠绕上心脏。
他甚至开始隐隐期待阿黎的这些“恶作剧”。
因为每一次“惊吓”过后,紧随而来的,总是阿黎的靠近,是皮肤的短暂接触,是那双淡然的墨绿眼眸中为他而起的、真实生动的笑意。
楚辞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没救了。
他好像患上了某种名为“阿黎”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心甘情愿地沦陷在这种带着惊险和甜蜜的交锋里。
第23章 黑蛇
这天下午,李经理找到了正在房间里对着一堆零食包装发愁,思考明天带什么的楚辞,告诉他后山边缘区域的植被样本评估需要补充几个关键数据点,询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也算是了解一线工作情况。
楚辞本意是不想去的,他对那些枯燥的测量和数据毫无兴趣。
但听李经理说,这次要去的地方,距离阿黎平时采药的那片山林非常近,几乎就是毗邻。
他心头一动,立刻改变了主意。
“行,我也去。”
他站起身,语气随意地找了个借口,“正好去采点风景照,回去给我哥看看进展。”
李经理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但也没多问,只当这位少爷在山里待久了闷得慌,想出去走走。
进山的队伍不算庞大,除了李经理和主要负责植物鉴定的技术员小张,还有两个对附近地形相对熟悉的本地向导,加上楚辞,一共五人。
楚辞自觉地走在队伍末尾,心思早就飞到了不远处的山林里,盘算着会不会“偶遇”正在采药的阿黎。
他甚至掏出手机,给阿黎发了条短信。
明知道在这深山腹地,信号接收的概率微乎其微,但下意识的行为往往不受理性控制:「下午跟团队去后山边取数据,可能会路过你采药那边。山里小心。」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塞回冲锋衣口袋。
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湿润的空气,跟着队伍踏上了崎岖的山路。
越往里走,路况越差。
最初的羊肠小径逐渐被茂密的植被吞噬,需要向导用随身携带的砍刀不时劈开横生的荆棘和藤蔓。
光线也变得幽暗,参天古木的树冠像巨大的伞盖,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只在林间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空气潮湿闷热,混合着腐殖土、青苔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气息。
楚辞走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昂贵的冲锋衣里层早就湿透。
他从小养尊处优,何曾吃过这种跋山涉水的苦头?
心里不禁开始后悔。
早知如此,还不如呆在崖边老老实实等阿黎回来。
“楚少,看您累得够呛,”李经理回头看他脸色发白、满头大汗的样子,体贴地提议,“要不您就在前面那块大石头那儿歇着等我们?我们往前再走一段,取了数据就折返,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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