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也缓缓抬手,回抱住怀里的少年。
抱得很紧,像是抱住了自己仅剩的整个世界。
怀里是温热的,有平稳的心跳,有真切的呼吸。
爸妈不在了,可这世上,他至少还有一个亲人。
从今往后,他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至亲,就只有这个弟弟了。
后来公司里的亲戚为了抢夺股权,故意围在楚辞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他们说楚宴想独吞家产,说楚宴从没想过分他分毫,说楚宴待他从不是真心,等站稳脚跟,就会一脚把他踢开。
一群人围着少年,笑得虚伪又阴鸷,活像一群盯着腐肉的秃鹫。
那时楚辞才十四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半点没被这些话吓住。
楚宴恰好路过门口,听见里面的声响,脚步不自觉顿住。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终究没有推门进去。
他想听听,楚辞会怎么说。
那一刻,他其实是怕的。
不是怕楚辞被挑唆动摇,而是怕楚辞真的相信。
父母走后,他在这世上就只剩楚辞一个亲人了。
如果连楚辞都不信他,那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紧接着,他听见楚辞平静开口:“我哥要,就给他好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撞进他耳里。
语气淡得理所当然,没有赌气,没有逞强,是真的毫不在意。
仿佛那些人口中斤斤计较的股权、家产、利益,在他眼里都轻如尘埃。
少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漫不经心的锋利:“本来就是他在撑着这个家,你们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门外,楚宴缓缓闭上眼。
他没有推门进去撑腰,他知道楚辞不需要。
只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便轻手轻脚转身离开,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可他的心,却沉得发烫,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从那一天起,楚宴便笃定,这辈子无论他走多远、扛多少风雨,身后永远都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权,不要他任何身外之物。
那个人只是安安稳稳站在那里,在他回头的瞬间,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这,就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再后来,楚辞在学校跟人打了架,鼻青脸肿地回了家。
楚宴问他缘由,少年咬着唇,一言不发。
直到楚宴去学校了解清楚,才知道是有人在背后嚼他的舌根。
那时父母刚过世不久,楚宴初掌公司,不少老狐狸都打心底里看不起他。
登门谈合作时,有人故意闭门不见,把他晾在门口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最后只让秘书出来一句“今日不便”。
那人家的孩子在学校里有样学样,当着楚辞的面肆意嘲讽:“你哥算什么东西?我爸说了,他就是个毛头小子,迟早把家产败光。”
“我爸让他在门口等着,他就乖乖等着,跟条狗似的。”
“不过嘛,楚辞,你要是讨好讨好我,我说不定还能让我爸赏他一口骨头吃~”
楚辞半点没忍。
他当即冲上去,跟那人扭打在了一起。
他本就不是擅长打架的人,从小到大都是被护在身后的那一个,接受的良好教养也从不让他动粗。
可那天,他像是疯了一般,被人拉开一次就冲上去一次,再拉开,再冲上去。
一边打,一边难得地言辞锋利,把对方的嘲讽一句句狠狠顶回去,堵得那孩子哑口无言。
之后。
楚宴又气又心疼,问他:“就不能忍一忍吗?”
楚辞抬眼看他,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厉害:“他骂我哥。”
“骂两句而已,你至于跟人动手?”
少年望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又执拗:
“他可以骂我,但是不能骂你。”
第127章 满眼都是红色
楚宴哽住,没有再说话。
他抬手摸了摸楚辞的头发,指腹慢慢划过柔软的发丝,指尖不经意间触到额角那块淤青的边缘。
楚辞“嘶”了一声,像只受惊的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往他怀里靠了靠。
楚宴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随即放轻了力道,指腹在那处伤口周围小心翼翼地打转,不敢再碰上去,只是悬在边缘,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像是在替弟弟把疼痛一点点揉散。
楚辞没有再躲。
他仰着脸,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光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盯着楚宴看,目光灼灼,那双漂亮纯粹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依赖。
...那是楚宴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眼睛。
后来,楚宴也没有让楚辞失望过。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战士,把摇摇欲坠的公司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把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老狐狸”一个个清理出局,把曾经将他拒之门外的合作方踩在脚下。
他学会了在酒桌上不动声色地周旋,学会了在谈判桌上步步为营,学会了用最温和的笑说出最狠的话。
他用雷霆手段让所有人知道,楚家虽然遭逢大难,但绝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可当他站在权力的顶峰俯瞰来时路时,心里最在意的,却从来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成就。
他最在意的,是那个在他最无助的深夜里坚定抱住他腰的小孩,是那个漫不经心说着“我哥要,就给他好了”的少年,是那个为了维护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还理直气壮喊着“他可以骂我,不能骂你”的弟弟。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肉至亲。
唯一的牵挂,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铠甲。
可画面骤然一转。
梦境的温存像一面镜子,毫无征兆地碎成了千万片。
画面里,楚辞身着一身繁复华丽的红嫁衣,孤零零地坠入深不见底、荒无人烟的群山之中,被无边的黑暗与荒凉彻底吞噬。
那抹红色太过浓烈刺眼,艳得像刚泼洒而出的鲜血,艳得像燎原的烈火,更像什么珍贵之物被烧成灰烬前,最后一缕凄厉、不甘、绝不肯消散的光。
山风呼啸着灌入幽深的峡谷,吹得宽大的嫁衣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残破不堪、摇摇欲坠的旗帜,在风中无助地翻飞。
楚辞的脸庞,在艳红嫁衣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陷入了沉睡,又像是再也不会醒来。
他唇上涂着的那抹正红,在这荒寂苍凉的山野间,美得触目惊心,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悲凉。
耳边,无端响起一阵婴儿尖锐刺耳的啼哭声。
那哭声凄厉无比,听得人头皮发麻,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像是从阴冷的地底传来,又像是从遥远的山谷尽头飘来,裹挟着一股古老、阴森,又充满不祥预兆的气息。
楚宴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黎明还未到来,办公室里一片死寂的昏暗,静得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惨白的光线映在他脸上,将眼底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色照得格外骇人。
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深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暗沉的油脂,像一面肮脏浑浊的镜子,照不出半分光亮。
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指尖颤抖着摸索过冰凉的杯沿,缓缓平复着胸腔里翻涌的恐慌与窒息感。
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一阵寒意袭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可梦里那件刺目的红嫁衣,却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满眼都是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色,带着绝望与血腥,在他眼前不断盘旋。
他闭上眼,那红色便烧得愈发旺盛,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楚辞已经失踪整整一天半了。
那天跟家里阿姨说过会回来吃晚饭,出门之后便再也没有了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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