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阿黎站起身。
祂抱着楚辞,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竹楼。
大红的嫁衣在夜风里翻飞。
那红色在黑暗里越来越暗,从火焰变成余烬,从余烬变成将熄的炭。
银饰在祂的衣襟上、袖口上、腰间叮当作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
不是银饰。
是祂。
祂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舍不得。
每走一步,怀里的人就离这座山远一步;每走一步,怀里的人就离那个属于他的世界近一步。
祂想把这条路走得长一点,再长一点,走到天荒地老。
走到自己再也没有力气走下去。
...可竹楼怎么会那么近?
几步路就到了。
祂站在竹楼门口,雨从屋檐上落下来,在祂面前织成一道水帘。
祂穿过那道水帘的时候,雨水浇在祂和楚辞身上,祂低下头,用袖子遮住了楚辞的脸。
楚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大红的嫁衣在夜色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明明灭灭的,走得越远,就越暗。
穿过雨幕的时候,那红色模糊成了一片,像一滴血被水冲淡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抿了抿唇,迈步跟上去。
竹楼里很安静。
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开,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暖色,和外面的冷雨夜像是两个世界。
阿黎把楚辞平放在床上。
那张海丝腾的床垫柔软得像一朵云,托着楚辞沉沉睡去的身体,好像他从来没有受过苦,好像他从来没有被关在这里。
大红的嫁衣铺散开来,像一朵开败了的花,花瓣散落在床沿,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在跟谁告别。
阿黎跪在床边。
祂没有点更多的灯,没有烧香,没有做任何仪式。
祂只是跪在那里,膝盖落在竹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然后,祂就不动了。
只是跪着,看着楚辞的脸。
目中的情绪浓烈到化不开,像是要把这个人吸进眼睛里、藏在心里、带到任何地方去。
祂伸出手,覆在楚辞的小腹上。
那里的弧线还在,温热的,柔软的,像一只蜷缩着的小兽,安安静静地睡着,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祂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念出一段古老的咒语。
然后,祂的手心里亮起一团光。
温润的、柔和的、像月光凝成了实体,又像萤火聚成了一盏灯。
那光从祂的掌心渗出来,透过楚辞的嫁衣,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血肉,渗进那团正在沉睡的生机里。
它包裹着那团小小的、蜷缩着的东西,把它从深处托起来,像是在托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叶子,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碎了它。
那光很暖。
暖到楚辞在昏迷中都轻轻哼了一声,眉头舒展开来,睫毛颤了颤,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梦里也许没有雨,没有冷,没有追逃和眼泪。
梦里也许有阳光,有风,有一个人轻轻地、轻轻地把他托在掌心里。
楚辞没有醒。
他的眉头甚至都没有皱一下。
呼吸还是那么浅,那么轻,胸口的起伏还是那么短促而安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他。
不是疼痛,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
那个洞不大,可它在。
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疼。
它离开楚辞身体的那一刻,整个竹楼都暗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像是在替什么鞠了一躬。
那团小小的、温润的光悬在阿黎的掌心里,像一颗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星星,安安静静地亮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搬了家。
第164章 他父亲的眼泪
光,终于散了。
那团温润如月华的光晕,在阿黎的掌心寸寸黯淡,直至彻底隐去。
掌中,只余下一个蜷缩的、小小的人形。
一个婴孩。
那么小,那么轻,仿佛祂只需轻轻一吹,这团脆弱的生命便会随风消散。
阿黎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只能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托着他,如同托着一个尚未被尘世沾染的、轻飘飘的梦。
新生的幼崽,皮肤是半透明的,皱巴巴,红通通。薄得能看见底下细如蛛网的血管,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他浑身都带着初生的柔软,每一道褶皱都写满了用力的痕迹。
他在母腹中蜷缩了太久,将自己团成了一个紧实的结。
如今,这个结被强行打开,他被迫摊开在祂的掌心,像一朵被过早催开的花苞。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又黑又密,像是用最浓的墨一笔一画勾勒而成。
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五根手指蜷在一起,粉色的指甲小得像五片未曾舒展的花瓣。
他在用力地抓着什么。
抓着空气,抓着光,抓着这个他一无所知、却已注定要独自面对的世界。
然后,他睁开了眼。
一双幽绿色的眸子。
那不是深沉的墨绿,而是春天第一片嫩芽的色泽,是雨后山林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目光最终落在了将他托于掌心的神明身上。
他没有哭。
只是静静地看着阿黎,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阿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是一滴沉重的泪,裹挟着所有被祂强忍下的情绪,从祂的眼眶直直坠落。
穿过父子间咫尺的距离,穿过油灯昏黄的光,穿过空气中弥漫的草药清苦,砸在孩子的襁褓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痕迹在浅色的布料上缓缓扩散,从一滴变成一个圆,再蔓延成一片不规则的形状,像一朵在布上无声绽放的、无色透明的花。
这是这个孩子来到世间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他父亲的眼泪。
阿黎没有出声。
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所有的哽咽与呜咽,都被祂强行压在胸腔深处,化作一个无声而剧烈的吞咽。
祂不能出声,祂怕自己一出声就再也停不下来,怕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东西一旦决堤,会把祂整个人都冲垮。
祂只是红着眼眶,任由泪水一颗颗砸落。
然后。
低下头,在孩子眉心印下一个轻吻。
这个位置,和祂吻楚辞时,分毫不差。
可这一次,不是告别。
是迎接。
是祂对这个从楚辞身体里剥离出来、承袭了楚辞眉眼却拥有祂眼眸的小生命,说出的第一句话。
不是用言语,而是用吻。
祂将孩子用备好的软布裹好,放进床边的竹篮。
篮底铺着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苦的香气。
做完这一切,祂转过身,重新看向楚辞。
楚辞还在昏睡。
大红的嫁衣被雨水浸得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花瓣。红色依旧刺目,边缘却已泛白、枯萎。
他的呼吸浅而轻,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均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仿佛那个从他身体里被取走的小生命从未存在过。
可祂知道。
祂的手掌,至今仍残留着那道弧线的温度...
祂伸出手,替楚辞拢了拢散开的衣领。
领口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上面还留着一道祂吻过的、快要消失的红痕。
祂颤抖着将衣领合拢,将那截锁骨,连同那个痕迹,一并藏起。
又将那些被雨水打湿、又被体温捂得半干的碎发,一缕缕从额前、鬓角拨开,拢到耳后。
那些头发像被雨淋湿的鸟羽,无精打采地伏着。
祂的指尖沿着发际线缓缓滑过,把那些碎发一绺一绺地拨开,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舒展的眉心。
动作很慢,很轻。
慢得像是在完成此生最后一件事。
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此生再也不会碰到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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