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黎还是坐在那块巨石上,背对着他,黑发和靛蓝的衣角被山风吹得扬起。
他缓缓回过头。
墨绿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映着细碎的星光,也映着楚辞自己的脸。
阿黎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
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楚辞听不清,他想往前走,想靠近些,看得更清楚些。
脚下却忽然一空!
失重感猛地袭来——
“!”
楚辞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的几道惨白。
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又是梦。
他喘着气坐起来,抹了把冰凉的脸。
酒彻底醒了。
窗外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凄清悠长。
楚辞躺回去,瞪着黑暗里房梁模糊的轮廓,再也睡不着。
寨老的话,那些眼神,阿黎安静的脸都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旋转。
直到天边泛起灰白色的鱼肚白,第一声鸟鸣试探性地响起,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很快,窗外重新被生机勃勃的鸟叫声淹没。
楚辞才从床上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
洗漱完,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帆布袋。
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零食包装完好。
他想了想,又转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两罐可乐,塞了进去。
铝罐冰凉,上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今天天气很好。
晨雾比昨天淡,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给整个山谷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青石板路被照得发亮,路旁的野花挂着露珠,闪闪发光。
楚辞沿着昨天的路往崖边走。
脚步比昨天更急切。
转过那片茂密的竹林,视野豁然开朗。
阿黎已经在那儿了。
少年还是坐在那块光滑的巨石上,但今天没有喂鸟。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泛着青黄色的竹笛,却没吹。
只是静静看着远处翻腾的、被阳光照得金红的云海。
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他今天换了件衣服,依然是靛蓝色,但领口和袖口绣的银线纹样更复杂精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柔和的光。
听见脚步声,阿黎转过头。
四目相对。
楚辞扬起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高高举起手里的帆布袋晃了晃:“早啊!我又来了——还带了更多好吃的!”
阿黎看着他。
墨绿的眸子在清澈的晨光里显得格外通透,像两块上好的翡翠。
几秒后,他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闪而逝的涟漪,几乎看不见。
但楚辞捕捉到了。
心脏像被那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软,跳得乱七八糟。
他几步走到阿黎身边坐下,带着点迫不及待的兴奋,把帆布袋打开,献宝一样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你看,巧克力,不同口味的!饼干,这种夹心的特别好吃。牛肉干,辣的,你试试?果冻,各种水果味......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罐可乐,铝罐上的水珠沾湿了指尖,“可乐!你肯定没喝过,这个特别爽,尤其是冰镇的,可惜这儿没冰箱......”
阿黎拿起那罐可乐,好奇地翻看着。
修长的手指抚过红色的商标,指尖轻轻叩了叩铝罐,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样,拉开这个环。”
楚辞拿起另一罐,示范给他看。
指尖勾住拉环,用力一拉——
“嗤”的一声轻响。
白色的气泡瞬间涌了出来,带着甜腻的香气。
阿黎学着他的样子,有些生疏地勾住拉环,轻轻一拉。
同样的轻响,气泡喷溅出来,有几滴溅到他细白的手指上。
他愣了一下。
低头看着手指上迅速消失的泡沫,又抬头看向楚辞,眼神里带着一点罕见的、孩子般的困惑。
“没事,就这样。”
楚辞笑着,把自己的那罐递到嘴边,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你试试?”
阿黎试探着,将罐口凑到唇边,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浓稠甜腻的液体混合着激烈跳跃的气泡涌入口腔。
他立刻皱起了眉,那表情介于惊讶和不适之间。
“怎么样?”
楚辞期待地问,眼睛亮晶晶的。
“...奇怪。”
阿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但他没有放下,犹豫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这次眉头皱得更紧,却好像品出了点什么。
楚辞看着他被气泡刺激得微微抿起的唇,哈哈大笑:“第一次喝都这样!觉得又甜又冲对不对?喝多了就上瘾了,真的!”
阿黎没说话,只是又小口喝了一点,像是在慢慢适应这种陌生的味道。
“对了对了,还有这个。”
楚辞翻出那瓶包装精致的驱蚊液,“驱蚊液,这玩意儿可管用了,山里蚊子多,你这细皮嫩肉的...”
他话没说完,忽然想起什么,拧开盖子就要往阿黎胳膊上喷。
阿黎抬手,轻轻挡了一下。
“我不怕蚊子。”他说。
楚辞动作停住:“不怕?山里蚊子可毒了,咬一口能肿好几天。”
“嗯。”
阿黎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它们不咬我。”
楚辞眨眨眼,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但他没深究,只当是山里的孩子皮实,或者有什么土办法。
“那好吧。”他把驱蚊液放回袋子里。
两人并肩坐在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分享着那些来自遥远城市的零食。
楚辞话多,仿佛要把前二十三年攒下的话都倒出来。
他从城里哪家旋转餐厅夜景最好,讲到最近一部票房大爆却被他吐槽剧情的科幻电影,又抱怨山里信号太差,他带了最新款的游戏机却只能玩单机模式。
阿黎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慢慢吃着楚辞递过来的牛肉干,辣得微微吸气,却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吃完。
他听着楚辞讲那些光怪陆离的城市生活,墨绿的眼睛始终落在楚辞脸上,目光专注,像在观察什么从未见过的、有趣的事物。
阳光越来越暖,瀑布溅起的水沫在光线里形成小小的彩虹。
几只山雀又飞了回来。
落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歪着头看他们,这次胆子大了些,偶尔还会蹦跳着靠近,啄食掉在地上的饼干屑。
“对了,”楚辞想起昨晚的事,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昨天晚上寨老在鼓楼摆长桌宴,可热闹了,你怎么没去?”
阿黎正在吃一块葡萄味的果冻,塑料小勺在指尖顿了顿。
“不喜欢热闹。”
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也是,”楚辞表示理解,撕开一袋饼干,“那种场合是挺吵的,敬酒一轮接一轮,我头现在还晕呢。”
“不过菜确实不错,那个酸汤鱼特别好吃,你会做吗?”
阿黎摇摇头,一小勺果冻送进嘴里:“阿婆会。”
“阿婆?”楚辞捕捉到这个称呼。
“养我的人。”阿黎说,语气依旧平静。
楚辞愣了一下,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爸妈呢?”
他问,话出口才觉得有点冒失。
阿黎沉默了几秒。
山风拂过,吹起他颊边一缕碎发。
他垂着眼,看着手里空了的果冻盒,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没有。”他说。
只有两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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