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害怕。
害怕自己一旦离开这片山林,回到那个熟悉的、充满诱惑和责任的漩涡,会被现实磨平了棱角,消磨了决心。
害怕自己最终无法兑现回来的诺言,害怕这只象征着“定情”和“寻找”的银镯,会成为一道无法挣脱的锁链,锁住远在城里的他,也锁住苦苦等待的阿黎。
所以...
还回去吧。
把这份过于沉重的信物还回去,也把那份他未必承担得起的承诺和期待,暂时卸下。
楚辞俯下身,在阿黎微凉柔软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带着无尽眷恋和深深歉意的吻。
如同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张让他心碎的脸。
他动作迅速却无声地穿好衣服,提起那个早已收拾妥当、此刻却显得异常轻飘飘的行李箱。
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充满了草药清香、两人气息和无数回忆的竹楼,像是要将这一切都烙印在灵魂深处。
接着,他转身,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竹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虚掩的木门。
手搭上门扉的瞬间,他停顿了一秒,却没有回头。
然后,他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侧身闪了出去,再将门在身后,极轻、极缓地,合拢。
“咔哒。”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响动。
竹楼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窗外渐渐亮起的、青灰色的天光,悄无声息地漫进来,驱散着室内的黑暗。
枕边,那只被遗落的银镯,在逐渐明亮的光线中,静静地躺着,泛着清冷的光泽。
而床上,那个本该在深眠中的人,却在门扉合拢的瞬间,无声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墨绿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睡意,也没有楚辞预想中的悲伤、愤怒或失落。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虚假的安宁,像冰川之下冻结了万年的寒流。
阿黎缓慢地侧过头。
目光落在枕边那只孤零零的银镯上。
他伸出手,指尖苍白而冰凉,轻轻拿起了那只还残留着楚辞最后体温的镯子。
他将镯子举到眼前。
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细细地端详着。
指尖摩挲过镯身内侧那些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古老而繁复的符文,感受着上面属于楚辞的气息,正一点点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近乎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绽放在他漂亮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温柔得不可思议,眉眼弯弯,唇角上扬的弧度完美无缺。
可那笑容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和某种尘埃落定般的、毁灭性的了然。
他薄唇轻启。
对着空无一人的竹楼,对着手中冰冷的银镯,也对着那个刚刚离去、或许永不会再回头的背影,吐出了两个轻得像叹息、却重若千钧的字:
“骗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
银镯内侧那些沉睡已久的、幽绿色的古老符文,仿佛被这句判词般的低语彻底激活,骤然亮起一道微弱却清晰、冰冷刺骨的幽光。
像某种沉睡了千百年的诅咒,终于在猎物挣脱的前一刻,轰然苏醒。
露出了它狰狞而无可逃避的獠牙。
窗外,天光彻底大亮。
第51章 他会生气吗?
飞机落地的剧烈颠簸将楚辞从短暂的浅眠中猛地拽醒。
他睁开眼,舷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灰蒙蒙的天,鳞次栉比的高楼,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二十七天。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原来自己只离开了二十七天。
可为什么感觉像过了半辈子。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指尖触碰到左手手腕内侧的皮肤。
那里空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圈极其浅淡的、几乎快要看不见的印痕。
是长期佩戴那只银镯留下的痕迹。
镯子内侧那些繁复的纹路曾经日日夜夜硌着他的脉搏,现在那里只剩下光滑的皮肤,和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记得自己赤脚踩过冰凉的竹地板,记得门扉合拢时那一声轻响,还记得自己始终都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楚宴在VIP出口等他。
人群熙攘,楚辞一眼就看见了他哥。
深灰色的西装剪裁精良,衬得身姿格外笔挺,眉眼间是惯常的疏淡和克制,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周围有人频频侧目,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楚辞身上。
看见楚辞推着行李箱走出来,楚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
“瘦了。”
只有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责备。
但楚辞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他哥不高兴的时候,眉头就会这样蹙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扬起一个笑容,凑过去揽住他哥的肩膀。
“山里吃得清淡嘛,粗茶淡饭的。”
他的语气带着刻意夸张的亲昵,像要把什么情绪用力盖过去,“哥,我可想死你了!城里的空气闻着都不一样!——真的,我感觉自己像刚从古代穿越回来的。”
楚宴任由他揽着,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像要透过那层故作的轻松,审视出什么更深的东西。
两人并肩往外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规律的声响。
经过一面玻璃幕墙时,楚辞瞥见自己的倒影。
肤色确实比走之前深了一些,下巴的线条也收紧了。
但最让他陌生的,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有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漂浮不定的东西。
像心悬在半空,始终落不了地。
“山里那个人...”
楚宴忽然开口,顿了顿,选了一个更中性的词,“没给你添麻烦吧?或者...有没有要求你什么?”
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盯着脚下不断后退的地砖。
“阿黎?”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叫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被这个名字触动了某个开关。
但那光芒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蒙上一层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的阴翳,“他很好。”
说着,楚辞撇撇嘴,推了楚宴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埋怨:“如果不是你非要把我叫回来,我还想在那儿多待一阵呢。”
楚宴姿态闲散,由着他推,没躲,也没接话。
只是那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却什么都不说破。
楚辞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微微发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儿也确实挺闷的。山郊野外,没什么安全感,每天除了山就是水,连个说话的人都少。”
这话半真半假。
带着连自己都想说服的意味。
山里生活的单调确实是一个原因,他习惯了城市的热闹,习惯了随时可以出门喝酒、看电影、约朋友聊天的日子。
可这绝不是全部。
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甚至隐隐想要逃离的,是临走前那几天,阿黎看他的眼神。
不再是往日的平静或温柔。
而是一种过于深沉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连皮带骨吞噬进去的凝视。
那双墨绿的眼眸里翻涌着楚辞完全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心悸的暗流。
像深不见底的海渊,又像一张精心织就的、无形的网。
每次被那样的目光笼罩,楚辞都会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分不清是悸动还是恐惧。
他怕那种过于绝对、过于沉重的感情。
怕自己这颗习惯了漂浮和享乐的心,最终会辜负,会破碎,会无法承担那份仿佛要将彼此命运彻底捆绑在一起的重量。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