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愣了一下。
谢妄叫他“辞哥”的时候不少,但大多是调侃,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劲儿,像是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猫。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那两个字从谢妄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是在问一个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
“没事。”
楚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谢谢你,谢妄。”
“跟我客气什么。”
谢妄的声音又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着,沉甸甸的,“等我消息啊~”
电话挂断了。
楚辞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撑,只剩下一具空壳。
手从鼠标上移开,不自觉地落在小腹上。
那里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又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助。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
城市的另一端,谢妄挂了电话之后,在酒吧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是那种深秋特有的灰,沉甸甸的,像泡了水的棉絮,堵得人胸口发闷。
他手里夹着那根刚点的烟,一直没抽,烟灰烧了长长一截,落在地上。
风一吹,碎成灰白的粉末,像是某种无声的祭奠。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通话已经挂断了,界面上是楚辞的微信头像。
一只简笔画的小狗,圆圆的脑袋,短短的腿,尾巴摇成一道模糊的弧线。
那是谢妄以前硬塞给他的表情包,楚辞嫌丑,说像个智障,谢妄非说这叫“呆萌”,还趁他不注意给设成了头像。
楚辞后来也没换,大概是懒得折腾,又大概是真的没心没肺,觉得用着就用着吧。
谢妄以前觉得这头像傻逼。
现在盯着它,忽然觉得...
刺眼得慌。
那尾巴摇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停不下来,快得像是在等什么人摸摸它的头。
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路边的大金毛,明明饿得肋骨都露出来了,明明被人踢了一脚疼得呜咽。
可只要那个人一回头,它还是会立刻竖起耳朵,摇着尾巴凑上去,眼神湿漉漉的,像是在问:你是不是要带我回家?
不是记仇,是根本不知道怎么记仇。
不是不疼,是疼完了又忘了。
他像一颗小太阳,不由分说地闯进你的世界,照得你睁不开眼,照得你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是被选中的。
可后来你才发现,他照的每一个人都亮。
他的光是均匀的,是公平的,是给谁都一样的。
他不是故意让你误会,他只是不知道而已。
不知道有人会因为他的光而烫伤,不知道有人会在他的光里迷路,也不知道有人会在光熄灭之后,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
谢妄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烟蒂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有人推门出来找他。
“妄哥,干嘛呢?小曼还等着你呢。”
谢妄没回头,“不去了。”
“什么事啊?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谢妄没理他,转身往里走。
穿过走廊的时候,有人拉他,有人叫他,男的女的都有。
一个刚勾搭上的女孩追出来,声音娇滴滴的:“谢少,不是说今晚陪我的吗?”
他嗤笑了声,谁都没理。
穿过走廊,穿过舞池,穿过那些迷离的灯光和暧昧的笑声。
那些光落在他身上,红的,蓝的,紫的,可没有一束是为他亮的。
走出酒吧大门的时候,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秋天的风已经凉了,凉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
他握着方向盘,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只摇尾巴的小狗。
圆圆的脑袋,短短的腿,尾巴摇成一道模糊的弧线。
一只笨蛋。
第111章 我不能留你
谢妄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那是他爸当年留下的,说是有那方面的急事可以打。
他从来没打过。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按下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
那头的声音苍老,带着点不耐烦,像是被打扰了清梦。
“陈大师,我是谢妄。谢家的那个。”
谢妄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客气,客气得不像他。
他把那副玩世不恭的“谢少”的皮给扒了,底下是另一个人。
一个会认真说话的人。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谢家的?什么事?”
“我一个朋友,想找您看看。”谢妄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很重要的人。”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谢妄听见那头有茶盏碰撞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听不清。
然后那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明天上午十点。过时不候。”
电话挂断了。
谢妄握着手机,长长地吐了口气。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灯切开夜色,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回到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在沙发上刷手机。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苗疆蛊术”。
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结果。
论坛帖子,科普文章,神神叨叨的网页,每一个都在说同样的事。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指在鼠标上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眉头越皱越紧,那些字像是虫子一样往他脑子里钻。
“情蛊...”
楚辞的状态这么不对劲,是中了那种东西吗?
那种山里人用来控制人的、阴损的东西。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
是刚才酒吧里那个女孩发的消息,附带一张自拍,灯光暧昧,妆容精致:“谢少,怎么走了呀?不是说今晚陪我的吗?”
他看了一眼,没回。
退出对话框,置顶的那个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只又笨又蠢又可爱的小狗。
谢妄盯着那个头像,盯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喝醉了,他指着那个头像,半开玩笑地骂:“辞哥,你怎么不换头像?顶着个傻狗到处跑,不嫌丢人?”
楚辞当时正忙着给别人倒酒,闻言愣了一下,笑着说:“挺可爱的啊,怎么就傻了?而且这不是你选的吗?”
他笑得那么坦荡,那么无所谓,像是一点都没往自己身上想。
漂亮的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谢妄当时也笑了,笑着骂了句“傻逼”。
现在想起来,那声“傻逼”,骂的哪里是狗。
分明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非要凑上去,是他自己非要摇尾巴,是他自己明知道那是只属于所有人的金毛,却偏要以为那是只属于自己的萨摩耶。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只摇尾巴的小狗不见了,那两颗星星也不见了。
他继续看屏幕上的那些帖子。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每一个都在说同一个意思——蛊这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
他的手指越攥越紧,唇也抿得发白。
他不知道楚辞遇到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楚辞为什么突然要找陈大师。
更不知道楚辞在电话里用那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从来不会主动找他。
从来都是他凑上去,摇着尾巴,等一句回应。
谢妄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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