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老板,来,尝尝我们自家的米酒!”
寨老声音洪亮,说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
他端起一个粗陶碗,里面是乳白色的米酒,酒香扑鼻。
楚辞笑着接过。
他酒量其实不错,从小在各种应酬场合练出来的。
但寨老的热情超乎想象,一碗接一碗,旁边的苗族汉子们也轮番来敬酒。
几碗米酒下肚,楚辞脸上飞起薄红,胃里暖烘烘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和桌上几个看起来比较健谈的苗族汉子聊天,问东问西。
“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山上除了梯田,还种些什么?”
“我看寨子后面那片林子很密,里面有什么?”
汉子们起初有些拘谨,但几碗酒下肚,加上楚辞刻意放低的姿态,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有人指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说那里有老熊,有人讲起去年冬天捕到一只罕见的白鹇,还有人说起寨子里传承的草药知识。
气氛越来越热络。
楚辞的视线在热闹的人群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
没有阿黎。
那个清瘦的、穿着靛蓝布衣的身影,没有出现在这片喧嚣里。
他借着几分酒意,状似随意地转向寨老,语气轻松:“寨老,下午我在寨子东头崖边闲逛,看见个年轻人,长得挺俊,叫阿黎的。今天这么热闹,他怎么没来?”
热闹的席面突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完全的寂静,但那种推杯换盏、高声谈笑的背景音明显弱了下去。
附近几桌有人停下筷子,朝这边看了一眼。
寨老脸上热情的笑容顿了顿。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酒碗,粗粝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桌上几个原本说笑正酣的苗族汉子也收敛了神色。
有人低下头去夹菜,动作变得很慢;有人拿起酒碗,默默地喝了一大口;还有人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楚辞心头微动。
“阿黎啊...”
寨老沉吟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斟酌的味道,“那孩子......性子独,不太爱凑热闹。”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脸颊上有道疤的汉子用苗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语速很快,楚辞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复杂情绪却能感知。
不是厌恶,不是鄙夷,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的敬畏。
...敬畏?
楚辞的心跳快了两拍。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更随意了:“我看他一个人住在崖边那边?不住寨子里?”
“住是住...”寨老斟酌着措辞,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就是...跟寨子里其他娃娃,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楚辞追问,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寨老没有直接回答。
老人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着楚辞,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
他沉默了几秒,反而问:“楚老板下午见到他,觉得他...怎么样?”
问题抛了回来。
楚辞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阿黎坐在巨石上的侧影,墨绿的眼睛,冷白的皮肤,还有那声轻得像叹息的“甜”。
“挺安静的,”他想了想,选了个最中性的词,“长得也好看。”
桌上几个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微妙。
有人轻轻摇了摇头,有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寨老也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沉,像从肺腑深处发出来的。
他重新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
“楚老板是贵人。”
老人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来我们这穷山沟,是给我们寨子带来福气的。在山里这段时间,玩玩,看看风景,尝尝我们的酒菜,就好。”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楚辞看不懂的深沉:“有些事,有些人...还是不要太深究。山里有些东西,看不清,比看清了要好。”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却比直接警告更让人心头发毛。
楚辞压下心里翻涌的疑问,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端起酒碗,笑容重新灿烂起来:“寨老说得对!我就是随口一问。来,这碗我敬您,感谢寨子这么热情的款待!”
他仰头一饮而尽,米酒的甜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好!楚老板爽快!”桌上重新响起叫好声。
气氛似乎又活络起来。
但楚辞敏锐地注意到,之后席间再无人主动提起“阿黎”这个名字。
偶尔有孩子嬉闹着跑过,不小心提到,立刻会被大人低声喝止。
那些苗家汉子们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最初的热情,又多了一层欲言又止的复杂。
敬畏,疏离,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好像阿黎是什么不可触碰、也不该被触碰的存在。
一个被寨子接纳,却又被无形隔离开的“异类”。
第5章 给大美人献宝喽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米酒喝空了好几坛,篝火渐熄,寨民们陆续散去。
楚辞被灌得晕晕乎乎,脚下发软,被两个还算清醒的同事一左一右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夜晚的山风格外凉,吹在发烫的脸上,稍微驱散了酒意。
躺到硬邦邦的木床上时,楚辞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脑子里像一锅煮沸的粥。
阿黎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寨老欲言又止的表情。
苗族汉子们复杂敬畏的眼神。
“不太一样...”
“有些东西,看不清比看清了要好......”
有什么不一样?
楚辞的思绪天马行空地乱窜。
总不会...真像那些志怪小说里写的一样,阿黎是什么山精鬼魅,狐狸变的,或者竹子成的精?
他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逗笑了,醉意让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傻。
也许是山里长大的孩子,通晓一些不为人知的、采药或者捕猎的特殊本领?所以寨民们又敬又畏?
又或者,只是单纯性格孤僻古怪,不与人来往,时间长了就被边缘化了?
可那些苗家汉子的眼神却不像看一个本领高强的猎手或药师,也不像看一个单纯的怪人。
那似乎是一种更古老、更根深蒂固的情绪。
楚辞翻了个身,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酒意和疲惫一起涌上来,思绪变得断断续续。
他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
很好,还是一格信号都没有,那个小小的“E”时隐时现,像个嘲讽的表情。
屏幕上跳出几条迟来的未读消息提示,都是前几天发的,现在才艰难地接收到。
有狐朋狗友问他“进山是不是失恋疗伤啊楚少”,有以前追过两天的小明星发来暧昧的自拍问“楚哥最近怎么不找人家玩了”,还有他哥楚宴发来的,言简意赅,一如既往:“安顿好了报个平安。”
楚辞一个都不想回。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朝下,扣在粗糙的木桌上。
窗外,瀑布的水声永不停歇,像这片土地的脉搏。
月光比昨晚更亮,清泠泠地透过木格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清晰的光影格子。
远处,隐隐约约的,又传来了那种吟唱声。
和白天听到的不同,夜晚的调子更低沉,更绵长,像叹息,像祷告,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缠绕在风声和水声里,听得人心里发空。
楚辞闭上眼睛。
酒意、陌生的环境、白天的见闻、那些含糊的话语和复杂的眼神。
所有东西混杂在一起,拉扯着他的意识。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又回到了下午那个崖边。
月光如水,照得岩石泛着冷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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