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极少的几滴,淡得几乎看不见。
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随着药膏的渗透,悄无声息地种入楚辞的皮肤之下、血脉之中,成为一道道细微而坚韧的“引”。
这些“引”无声蛰伏,像埋入沃土的种子,等待着被唤醒、被滋养、然后生长蔓延的时刻。
还有饮食。
阿黎开始花费比以往更多的心思在楚辞的吃食上。
不再是简单的山野粗食,而是精心搭配、烹制的小灶。
有用瓦罐慢火煨了一整夜、汤汁乳白浓郁、带着特殊草药清香的炖鸡。
有用野生蜂蜜细细涂抹后、在炭火上烤得外焦里嫩、香甜扑鼻的珍稀菌子。
甚至还有用清晨采集的、最新鲜的泉水,加入几味清甜滋补的根茎和野果,熬煮得晶莹黏稠的甜粥。
“你最近......厨艺见长啊?”
楚辞一边喝着那碗温润清甜的粥,一边忍不住真心实意地夸赞,“这粥真香,口感也特别,喝完感觉浑身都暖和了。”
阿黎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只粗陶碗。
闻言抬起眼,那双墨绿的眼眸在竹楼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深邃。
他静静地看着楚辞,看着他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的眼睛,轻声说:“喜欢就多喝点。山里寒气重,你的体质...需要温养。”
楚辞当然喜欢,几乎是对阿黎准备的任何食物都来者不拒。
他不知道的是,每一餐看似平常的饭食里,都极其巧妙地融入了别的东西。
并非致命的毒物,而是蛊。
最温和、最隐秘、也最耐心的一种。
它们像一道道细腻的涓流,随着食物进入楚辞的身体,不着痕迹地改变着他的体质,让他能更好地适应这片深山的环境,抵抗湿寒与瘴气。
同时,也在更深的层面上,悄然调整着他的气息,让他与阿黎之间,产生一种无形的、日益紧密的共鸣与牵绊。
第34章 你会走吗?
所有这些变化,都是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
楚辞只是感觉,自己越来越离不开阿黎了。
每一天,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见到阿黎那张安静漂亮的脸。
吃饭时,如果阿黎不在身边,再美味的食物也仿佛失了滋味。
睡觉时,必须将阿黎微凉的身体搂在怀里,闻着他身上特有的草木冷香,才能安然入眠。
阿黎的气息仿佛成了他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安神剂,阿黎指尖触碰过他皮肤时留下的那抹微凉,成了他心底最隐秘的眷恋与渴求。
他甚至开始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了这种远离尘嚣的山居生活。
城市的霓虹与喧嚣,朋友间的推杯换盏与虚情假意,在他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没有吸引力。
“李经理。”
在一次例行的项目进度会议上,当讨论到初步勘测完成后的撤离时间表时,一直心不在焉转着笔的楚辞忽然开口,打断了技术员的汇报,“咱们这个项目......整体的周期,能不能再想办法延长一段时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坐在主位、明显走神了大半天的楚辞。
李经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诧异:“楚少的意思是......?”
“我觉得,”楚辞放下笔,坐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且深思熟虑,“我们对听瀑寨的挖掘还远远不够。后山区域出于尊重当地习俗暂时搁置,这没问题。”
“但寨子本身呢?”
“那些传承了几百年的民俗仪式、那些快失传的传统手工艺——比如阿婆她们的竹编和绣花,还有那些古老的草药知识......”
“这些都是极具价值的旅游资源和文化瑰宝,我们应该花更多时间,做更系统、更深入的记录和整理,作为未来深度生态旅游的核心亮点。”
几个坐在下面的技术员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之前开会时,对这类“文化软性内容”最不耐烦、觉得“又虚又费事”的,不就是这位一心只想挂名躲清静的楚家二少吗?
怎么突然转性了?
李经理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斟酌着措辞:“楚少考虑得非常长远,也很有见地。”
“不过...总公司那边的意思很明确,我们这个先遣团队的核心任务就是完成基础的环境勘测和可行性评估。”
“等我们提交了报告,后续具体的文化挖掘、旅游产品设计这些深度开发工作,公司会派遣更专业、更对口的文化策划和设计团队来跟进。我们的任务...基本上算是完成了。”
“那我也要跟着后续团队一起!”
楚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对这里情况最熟,我......”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更加尴尬的寂静。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悄悄低下了头,假装整理笔记。
李经理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提醒的意味:“楚少,您哥哥...楚宴先生,昨天下午还特意打电话到我这里,询问项目的收尾进度,以及...您什么时候能回B市。”
“他说,城里有些...急事,需要您回去处理。”
楚辞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李经理说得委婉,但他哥哥楚宴的原话,绝对不会这么客气。
无非是质问他“在山里野够了没有”、“公司一堆事等着你学”、“别以为躲起来就能逃避责任”云云。
他当初跑进这深山苗寨,除了那个荒唐“预知梦”带来的恐惧,想避开裴家那摊浑水之外,也未尝没有想暂时逃离他哥那套“接班人培养计划”的念头。
“再说吧。”
楚辞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语气生硬,“反正...我这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不急。”
会议在这种略显凝滞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散会后,楚辞几乎没做停留,径直离开团队驻地,快步朝着寨子西头那栋熟悉的竹楼走去。
阿黎正在竹楼后面那一小片他自己打理的菜地里,弯腰摘取傍晚要用的青菜。
夕阳的余晖给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动作熟练而安静。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阿黎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双墨绿的眼睛在柔和的暮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剔透,像两汪映着晚霞的山泉。
他一眼就看出了楚辞眉宇间残留的烦闷和阴郁。
“怎么了?”
阿黎放下手里的菜篮,走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楚辞微微蹙起的眉心,“脸色这么差。”
“会开得不顺?”
“没事。”楚辞下意识地否认,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上前一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阿黎。
将脸深深埋进对方带着山野气息和淡淡汗味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累。”
“我哥他......催我回去。”
阿黎摘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任由楚辞抱着,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说话。
夕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润的泥土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
阿黎才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楚辞收紧手臂,仿佛这样就能将怀里的人永远留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执拗,“我...我不想走。”
“阿黎,我不想走。”
阿黎沉默着。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属于城市青年的、养尊处优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一片翠绿的菜叶。
那柔韧的叶片在他指腹下微微变形,叶脉几乎要被掐断。
许久,久到楚辞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阿黎才极轻地、近乎叹息般地开口,问了一个简单却致命的问题:
“你会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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